“天爷……这、这是活阎王？”有人喃喃。
“我原先还道那侯府千金是跳了火坑，如今看来……”旁边的人接口，眼神发直。
“这模样，这家世……以前说人家眼瞎的，怕是自己眼瞎了吧？”有人低声嘀咕，话里满是恍然与懊悔。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于窃窃私语中悄然转向。
齐曜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或者说早已习惯被这样注视。他全部注意力似乎只在掌心那只柔荑上。林昭昭扶着他的手稳稳落地，两人站在一起，一冷峻一明媚，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养眼。
“别理会。”齐曜察觉到她脚步微顿，低声道，以为她不适应这许多目光。
林昭昭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仰脸一笑，眸中光华流转，压低声音道：“我是在想，他们此刻心里，怕是已经把你从吓哭孩子的阎罗，想成勾魂摄魄的玉面修罗了。”
齐曜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没接话，但周身那股生硬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此时，林宅内早已得了信，以林老夫人为首，林显夫妻、三位兄长、能到的几乎都到了前厅。阵仗虽不及齐王府门口亲王亲迎那般煊赫，但济济一堂，个个衣着光鲜，神色郑重中透着热切与隐隐的担忧，这娘家有人的气势，却是足足的。
见一对新人相携入内，满堂目光瞬间聚焦。林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上位，手中捻着佛珠，目光如电，先是迅速将孙女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她神色安宁，眉眼含春，步履间并无异样，甚至比出嫁前更添了几分鲜活的妍丽，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随即，她的视线才落到齐曜身上，带着审视，却也带着长辈的威仪。
齐曜携林昭昭上前，依足规矩行礼。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周身气场太强，即便刻意收敛，也让人无法忽视。
“孙女婿齐曜，携新妇昭昭，给祖母请安，给岳父、岳母请安。”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礼数周全。
林老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快起来。”又特意看向齐曜，温言道：“齐世子，既成了亲，往后便是一家人。昭昭年纪小，若有不懂事之处，你多担待。但若有谁给她委屈受，我们林家，也不是那等怕事的人家。”这话说得慈和，内里的敲打与撑腰之意却清晰分明。
齐曜神色不变，只颔首道：“祖母放心，昭昭既嫁与我，我自会护她周全。”他说得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忠勇厚林显，也捋须微笑，说了几句场面话，眼神却不住地在女儿女婿之间逡巡，见女儿时不时悄悄望向齐曜，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隐有关切，心下更是大定。
敬茶，叙话，家宴。一切都按着回门的礼数有条不紊地进行。席间，齐曜话不多，但该举杯时举杯，该应答时简短应答，虽不热络，却也给了林家足够的尊重。林昭昭则如鱼得水，在至亲中间，言笑晏晏，偶尔与齐曜低语一句，姿态自然亲昵。
林家人看在眼里，最初的忐忑渐渐被欣慰取代。看来，这桩被外界传为送死的婚事，内里或许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不堪。至少此刻看来，这位活阎王女婿，对自家女儿，是上了心的。
而林宅外，关于齐曜真容的惊叹和舆论的逆转，早已如风吹野火，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原来活阎王长得这般模样！啧啧，我要是个姑娘，我也……”
“以前只听说他凶残，没听说他俊啊！侯府千金好眼光！”
“什么活阎王，我看是玉面阎王才对！齐王独子，未来的齐王，又生得如此……唉，以前觉得林家姑娘想不开，现在看，分明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赌坊这回可赔惨了！不过话说回来，新娘子能全须全尾地回门，还笑得那么开心，莫非……这阎王殿里，别有洞天？”
流言纷纷，主角却已不在乎了。
家宴毕，又略坐了片刻，齐曜和林昭昭便起身告辞。林家众人也不多留，只殷殷送至二门。
马车再次启动，驶离了充满温情与牵挂的林侯府。车厢内，林昭昭靠着齐曜，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回门圆满的轻松，又有一丝对娘家的不舍。
马车辘辘，刚驶出林宅所在的清静巷子，转入另一条稍窄的街道，一个半大的男孩忽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直挺挺地拦在了马车前头！
“吁——！”福安吓了一跳，急忙勒紧缰绳。骏马长嘶，前蹄扬起，车厢猛地一顿。
车内，正依偎着的齐曜和林昭昭瞬间绷紧。温馨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本能的警惕。齐曜眼神骤冷，一手将林昭昭护在身后，另一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林昭昭也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齐曜的衣袖，目光锐利地投向晃动的车帘。
只听外面那男孩扬着稚嫩的嗓音，大声喊道：“有人让我把这个给林昭昭！”
他手里，赫然捧着一个用普通红布包裹着的、约莫尺许见方的物件。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胡沁什么！”一个衣衫朴素的妇人慌慌张张地从旁边跑出来，一把捂住男孩的嘴，脸色煞白，冲着马车连连躬身赔罪，“贵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该叫世子妃！是世子妃！”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男孩和那个红包裹一起拽走，眼神里满是惊惶。
男孩却挣扎着，执拗地举着包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还想说什么，被妇人死死捂着。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街道两旁零星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齐曜与林昭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点名道姓，且是在他们回门途中精准拦截，绝非偶然。
“福安。”齐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车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去看看。小心。”
“是。”福安跳下车，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对母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其他埋伏，这才在母子面前站定。
“小孩......”福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谁让你送这个？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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