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白云寺村。
裴启云夫妇已换上素净的衣裳，裴川也被早早叫醒，穿了一身小小的青色棉袍。
裴采盈和陈禾生提着准备好的祭品篮子，由裴二赶着马车往后山那边去。
行到一半，马车就不好走了。
裴启云抱着裴川，继续往山上走。
裴之砚父母的坟茔，就在裴家祖坟所在的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
族中有孩子来祭祀，会顺带打理，加上裴采盈夫妻俩今年年初来上过香，坟墓前还有祭品，看着倒也不错。
裴启云上前将裴川放下。
“大哥，大嫂，”
裴启云点燃香烛，插在坟前，声音有些哽咽，“弟弟带着川儿，来看你们了。砚哥儿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保佑阿时那个孩子，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纸钱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雾中跳跃，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山间乳白的雾气里。
王氏示意裴川在坟前跪下：“川儿，给祖父祖母磕头。请他们保佑你爹娘。”
裴川乖巧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叔祖母教的，他记得。
抬起头时，他大声道：“祖父、祖母，我是川儿。爹爹去找娘亲了，川儿很乖，等他们回家。你们要帮忙。”
很长的一句话。
他分了好几次才说完。
声音稚嫩却无比真诚，让一旁的裴采盈忍不住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祭奠仪式简单却庄重。
当最后一叠纸钱化作灰烬，山风拂过，将灰烬连同那缕青烟一并卷向更高的山峦。
仿佛真的将祈愿带去了渺远的天际。
众人又在坟前静立了片刻，这才收拾心情，缓缓下山。
回程路上，裴川被陈禾生抱着，忽然指向远处缭绕的山林深处：“那里有人！”
稚童一句话，几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已经二月十四了，照理来说，还未到清明祭祀的时候，这么早不该还有他人。
不过或许，也有与他们一样有事前来祭拜的。
几人循着裴川的视线看去。
裴二裴三早已经手握在刀柄上，一左一右护卫着。
不多时，人影越来越清晰。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身穿黑衣的女子。
头发只随意挽起，未施粉黛，眼睛却明亮有神，左手还拿着一柄长剑。
裴二：“姑娘是？”
“陆青青。”
裴二自然不认识什么陆青青。
但裴采盈和陈禾生却瞪大了眼睛。
仔细看，确实是她。
不过变化也太大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从未见过的神采。
裴采盈问：“你，我听弟妹说，你去了栖霞山，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她曾经的大嫂，心如死灰，与大哥陈巧生和离之后，便去栖霞山，这一晃快九年了。
这些年，从未听过她的消息。
偶尔也听村里的人嚼舌根，说她也未回去见过她的父母，倒像是一心遁入空门。
“我其实每年都会来这附近转一转。”
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陆青青之前的所作所为，虽说也付出了代价，但在这个地方撞见，不免也有几分尴尬。
说完之后，便都沉默了下来。
裴采盈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陆青青，心中百味杂陈。
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眼中无光的妇人，与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手持长剑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九年的时光，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陆青青的目光落在裴川身上。
孩子的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是逢时妹妹的孩子？”
陆青青眉眼弯弯，“真好看！”
裴采盈也不知该怎么接话，王氏看了裴启云一眼。
当年陆青青为了要一个孩子，吃了太多苦头，也做了很多傻事。
如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开了。
陆青青也察觉到几人有些防备，笑了笑，道：“我也只是路过此地，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可话音还未落，裴川抬手又指向陆青青身后：“那里，还有人。”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几人再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山林葱郁，雾气缭绕，哪里有什么人影？
裴启云和王氏只当孩子眼花了。
裴二裴三却对视一眼，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他们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此刻凝神细听，除了风声鸟鸣，确实没察觉到异常。
但陆青青的反应却不同。
她几乎是立刻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裴川所看的方向，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保持着这个姿态数息，眉头渐渐蹙起。
“川儿，”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告诉青姨，你看到了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自称，让裴采盈和陈禾生都是一愣。
她与大哥陈巧生合离多年，与裴家更无渊源，这个青姨实在突兀。
但此刻无人计较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川身上。
裴川眨了眨大眼睛，努力形容：“脸没有…，穿的黑扑扑的，站在树后面……不动，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冷冰冰的。”
最后这三个字，让在场的大人，除了懵懂的裴川，心头都莫名一凛。
陆青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收回按剑的手，转向裴启云，语气变得严肃：“裴叔叔，祭拜已毕，山间风寒，还请速速带着川儿下山回村。近日就莫要再往这后山来。”
“陆娘子，可是这山中有什么不妥？”
裴启云听出了她话里的警告之意。
陆青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近来，山里确实不太平。”
她看了眼裴川，“孩子眼净，或许真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快回去吧！”
话已至此，裴启云不再多问，拱手道：“多谢提醒。”
随即示意众人立刻下山。
陆青青站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匆匆下山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弯道尽头。
她这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罗盘。
山风更急了些，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看向方才裴川指明的方向，道：“既然死了，自有你该去的地方，莫要逗留在此，企图害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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