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姿态,下巴微抬:“至于婚礼,自有礼部与钦天监一应周全。咱们娘娘凤体尊贵,心怀至诚,这风雪寒天,留在宫中正是保全慈体以尽全孝。二位姑娘,娘娘恩典惦念,时辰不早,这就随咱家启程吧。”
陆青嗤笑:“娘娘为陛下冲喜,连‘折寿’都心甘情愿,一颗心赤诚得感天动地,还会畏惧区区风雪?”
“你——!”
他一口气噎在胸口,那身猩红蟒袍的前襟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干脆不再接话,细眉倒竖,声音拔得又尖又利:“风大雪急,二位姑娘,请吧!莫让娘娘久等,更莫让郡主...在深宫之中,牵挂太过。”
“郡主”二字,被他刻意拖长得阴冷粘湿。
这是明晃晃的以人为质,有恃无恐。
沈寒与陆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青将扶桑带到一旁,低声吩咐:“你坐马车回府,在云海轩等我。”她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无咎,让他去寻傅鸣:我与沈姑娘,被‘请’进宁贵妃的长春宫了。”
扶桑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姑娘,您一个人...”
陆青轻轻推了扶桑一下:“听话,回去等我。”
扶桑咬了咬唇,狠狠剜了那内侍一眼,这才跺跺脚,转身跑向马车。
陆青不紧不慢地掸去袖口与肩头的积雪,上前挽住沈寒的手臂:“有劳公公,前头带路吧。”
内侍差点气厥过去!
没有赏银便罢了,连个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这简直是把他和贵妃的颜面踩在雪地里碾!
他到底不敢误了差事,铁青着脸率先上马。待陆青二人登上那辆宫中派来的青帏小车后,他才将一肚子邪火发泄在马鞭上,猛地一甩——
“走——!”
雪片纷飞,京师陷在一片湿漉漉的苍白里。
内侍在前头马上低声骂骂咧咧,马车在大雪中蹒跚前行。
车内,陆青面沉似水:“是温恕。原以为困住郡主,意在梁王。如今看来,他真正要困住的,是你我。”
郡主走不了,沈寒必不会独行。沈寒不走,她又岂能先行?温恕这只老狐狸,用一个郡主,便轻轻巧巧地将她们几人全数拴住了。
沈寒将手炉掖进陆青冰凉的手中:“正是。一旦入了内宫,内外消息断绝,便是无咎有通天的本事,他的手也伸不进内宫。”
陆青反手握住她:“一会儿若有事——”
“想都别想!”沈寒径直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我绝不会丢下你。你也休想说什么‘郡主不能没有我,武安侯府没你无妨’的浑话。”
陆青被她说中,无奈一叹:“你倒把我摸得透。”
沈寒摇头,目光清亮:“你了解郡主,便知她宁可与我们一起担着,也绝不愿任何一人为她独陷险境。”
她握住陆青的手,力道坚定:“今日,我们三人。同进同退。”
凛冽的风雪扑打着车壁,不多时,车马停驻在东华门外。
二人甫一下车,一名身着靛蓝纻丝贴里、外罩油绸披风的内侍便迎上,身后是两乘四人抬的暖轿。
“请二位姑娘上轿。”
轿帘落下,唯从缝隙间,瞥见巍峨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道铅灰,无尽的雪片无声坠落。轿子在高耸绵延的朱红宫墙间行进,四下沉静,唯有轿夫踩雪的“咯吱”声,单调往复。
进入内廷后,依制换乘两人抬的玄色小轿。此后便是七拐八绕,约莫一盏茶后,轿身停稳。
外头传来内侍刻意拔高的嗓音:
“长春宫到了——请二位姑娘下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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