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外,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昏铅色,雪片子密密匝匝地砸下来,在轿顶、街面,积起一层又一层湿冷的白。
温府门口揣手看热闹的百姓,冷眼瞧着那传说中“身子不便”的准王妃,颤巍巍被架进礼舆,窃窃私语声便大了起来,一字一句,带着冰碴儿,直往轿帘里钻:
“瞅见没?温阁老脸都木着,多一句囫囵话没有。啧,闺女要没毛病,能这么急着往外扔?”
“可不!清流了一辈子,临了上赶着攀龙附凤?嘿,指定是肚子里‘有’了,捂不住喽!你瞧那嫁衣,晃晃荡荡,指定是拿不知哪年的旧衣裳改的!”
“呸,还王妃呢,穿死人衣裳上花轿,也不嫌晦气!这要不是心里有鬼,我把名儿倒过来写!”
粗鄙滚烫的恶意,混着风雪,穿透厚重的轿帘。
轿内的温瑜蜷起身子,那比刀还利的闲话,终于将她强撑的最后一口气戳破,泪水如雨决堤。
脸上厚重的脂粉被冲出沟壑,颊边胭脂晕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头的委屈如山崩海啸,几乎要将她身心撕裂。
这就是她一生一次的婚礼。
没有祝福,只有轻慢;没有喜庆,唯有屈辱。
她如今里子面子都没了,还在乎什么脸面妆容。
满府上下,无人为她落一滴泪。她孤身出门,耳边除了刀剑般的流言,便只剩自己这溃不成军的哭声。
“起轿——!”
赵王府礼官尖着嗓子高喝,穿透风雪与哭泣。
温瑜深深吸进一口凉气,今日父亲给她的羞辱,来日,她这个赵王妃,必百倍讨回!
温恕在长廊中负手而立,听着府门外那稀落喧嚣在风雪中渐渐远去,脸上结着一层寒冰。
蠢货!还有脸哭!
自己选的路,合该有此下场。
他当初就不该让这个孽障活下来,非但没成助力,反成笑柄,累及他的清誉。外头的风言风语,字字句句,明面上戳的是温瑜,可根子,扎的是他温恕的首辅威仪。
若不是他当初心存妄念,指望小乔氏能生个正常的‘嫡子’出来,岂会有今日的祸根!
温恕步入暖阁,打开抽屉,拿出那卷在赵王府内亲笔书写的继位诏书。
室内的炭盆哔啵作响,棉帘子挡住了一切寒风与视线。
他缓缓将卷轴展开,烛火轻轻一颤。
诏书上,清晰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困西苑,内外隔绝,此皆监国裕王所为。其不忠不孝,实为巨奸。
皇长子赵王,忠孝性成,闻讯救驾,肃清君侧,功莫大焉。
天命攸归,着继大统,以安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内阁首辅臣温恕奉敕拟
温恕攥着卷轴,缓步走到炭盆前。
银霜炭烧得正旺,吞吐着无烟却炽烈的火舌。
他静立片刻,随后,手腕一沉,将那份明黄卷轴,端端正正地搁在了炭火最炽的中心。
“嗤”的一声轻响,火焰猛地舔舐上去。
明黄的绢帛瞬间焦黑,朱红的御笔随之消失,连同那些决定天下归属的字句,一同化为翻卷的黑灰。
不过片刻,尊贵的卷轴已成一撮余烬。
他嘴角缓缓勾起残忍的笑:“赵王,想当皇帝,下辈子吧。这一局,你依旧只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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