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踏入此地,不为祭拜,只为还礼——
还那日灵堂之上,她们赠与他的那口灼心热血,和无数个辗转难寐的刺骨之讥。
这场戏里,只有诛心,可没有“下跪”这一折。
陆青不动声色地向后滑开两步,沈寒身形一晃,已与陆青错开数尺,二人一东一西,恰好将温恕夹在正中。
温恕背对着她们,目光冷冷看着罗氏父女神主牌位,唇边逸出一声嗤笑:“哼!罗氏父女,能得此哀荣,已是前世修来——”
“来”字的尾音尚未落地。
下一瞬——
腿影如鞭,自左右两侧扫至,精准踹在他膝弯!
“呃——!”
温恕猝不及防,双膝后窝处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与酸麻,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猛栽下去!
“咚!!!”
一声闷响,是他膝盖骨与金砖地面的凶狠撞击。
紧接着——“磕!”
又是一声脆响,他前额重重磕在紫檀木供桌坚硬的边沿上!
剧痛炸开。
额角皮肤绽裂,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一侧的视线,沿着眉骨与颧骨,缓缓滴落在他胸前绯红的袍服上。
滔天羞辱烧得温恕脑中嗡鸣,他捂住渗血的额角,指尖黏腻,霍然回首,眼中尽是暴怒与不可置信的厉色:“尔等...安敢如此?!”
陆青慢条斯理地收腿站稳,眼角余光瞥见又有百姓闻声入内,当即提气,声如金玉,清越而高昂,响彻祭堂:“温阁老高义!”
她特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听清,然后一字一句,狠狠咬重:
“您竟不惜纡尊降贵,对罗氏忠烈,行此三跪九叩之大礼!此等礼敬先贤、彰显朝廷德化的拳拳之心,真令我等晚辈...感动涕零!”
沈寒顺势侧身,将温恕跪地颤抖、额角渗血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高声赞叹:
“诸位父老请看!”
“阁老不仅是跪了,更是情难自禁,以额触地,直至见血!”
“此举乃是心折于罗公风骨、感佩于贞烈操守的至诚之举!以首辅之尊,为忠烈如此,实乃我朝重节义、尚风骨之煌煌表率!”
“今日诸君皆为见证!阁老以血明志,足见罗公风骨,足可撼动朝野,垂范千秋!”
二人目光落在温恕僵直的背上。
跪吧。
在天下人面前,给他们,好好跪着。
“你们...”
温恕气得浑身发抖,半撑起身,膝盖骨碎裂般的剧痛却让他一个趔趄,“噗通”一声,单膝复又砸地,只得用颤抖的手撑住砖面,仰头怒视,额角青筋与血流一同暴起,目眦欲裂。
百姓的目光如漫天雪沫般聚拢,满是惊叹与唏嘘——
惊叹于首辅大人的“至诚”,唏嘘于他“激动”至额角见血。
温恕被无数道“敬佩”的目光,钉死在这场荒谬的戏台上。一口逆血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灼得他浑身剧颤。
这颤抖的背影落在百姓眼中,恰成了为忠魂悲恸至不能自已的明证。
陆青将沈寒轻轻拉至身侧,让闻声聚拢的百姓将温恕的狼狈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绯袍和颤抖的身形上,语带关切:“阁老年事已高,骤见忠魂凛凛,正气浩然,以至心潮澎湃、情难自抑...我等晚辈,实在敬佩。”
她话锋一转:“只是灵前见血,终非吉兆。阁老既已赤诚至此,心意——”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他能听清的气声:“他们嫌脏!还不快滚,免得玷污了这方清净之地。”
围观的百姓似被这“悲壮”的场景彻底感染,不知谁先带的头,竟纷纷涌入堂内,在温恕兀自颤抖跪伏的身影后排起队来,一个接一个,向着罗氏神主牌恭敬下跪,口中此起彼伏地高呼:
“天子圣明!罗氏忠烈!”
“罗公千古!”
声浪如潮,裹挟着香火与刺耳的称颂,撞得温恕眼前阵阵发黑。
额角的血已凝成暗痂。
温恕冷冷起身,一把甩开按住额角、浸染血污的袖袍,挺直脊背,以首辅从容的姿态,从一地跪拜的百姓中穿行而过。
走得急,绯袍下摆拂过门槛时,绊了个趔趄。
将倒未倒之际,他以手扣门,硬生生将重心扳回。随即,重新端起首辅那副惯常的从容仪态,这才缓步没入了漫天飞舞的雪沫之中。
沈寒目送那道竭力挺直、却仍难掩滞涩的背影消失,低声问:“她那边,如何了?”
陆青微微颔首:“我回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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