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念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女儿的剧变。
暖阁内,死寂一片,唯余银霜炭“噼啪”一声轻爆。
小乔氏仿佛被无形的冰刃当胸穿透,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连嘴唇都成了灰白。她瞪直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瞳孔却涣散着,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一尊被骤然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唯系芷蓝,白首为期...”崔氏将这句话缓缓地、重重地念了三遍,方才摇头叹息。
她唇边的笑极艳,也极冷:“这温阁老当年,可真是痴情。不过只遥遥见了蓝儿一面,就许下一生白首的期许。”
她欣赏着女儿连呼吸都已停滞的惨状,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童:“只是可惜啊,薇娘。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那些字字痴情的信,‘芷蓝’啊,可是一封,都不曾读过呢。”
“薇娘,你还不明白吗?”崔氏的声音轻柔如昔,却字字化作冰棱,“他当年恋慕的,自始至终,都是你长姐乔芷蓝。”
她凝视着女儿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才近乎仁慈地,补上最终的判决:
“从来,都不是你!”
小乔氏艰难地张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不...不是...”
她缓缓地、茫然地摇头,试图将听到的话甩出去。随即,摇头猛烈到无法自控,如痉挛般的激烈摆动,散乱的发丝反复抽打在湿冷的脸颊上。
她试图尖叫,声带却只挤出破裂的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唾液失控地从嘴角淌下。
“...您胡说...您定是...胡说的!”
声音到最后,已不成调,成了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哀鸣。
“是不是他的字,你瞧一眼不就知道了。”崔氏满意地欣赏着女儿连一步都不敢跨越的模样,如同鉴赏一件由自己亲手完成的、正在碎裂的琉璃器,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未曾放下。
“这封信,你从未见过,”崔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自然是因为,它从未到过你手。”
看着女儿连站立都需倚靠桌沿、浑身抖如筛糠的模样,崔氏轻轻笑出了声,宛如分享秘密般对着摇摇欲坠的女儿猛击:“薇娘,你知道吗,在你为第一封‘乔姑娘’的信落泪时,你那场镜花水月的梦,就已经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崔氏如同在品评一出久远的戏文,娓娓道来:
“那年送春宴,温恕在芍药花丛边偷看你长姐写字,看得魂都丢了。他还像阴沟里的鼠辈,缩在影子里,偷偷描摹蓝儿的模样。”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鄙夷,“我那时便知,此子心思不正,行事鬼祟。”
“一身紫玉棉,料子是贵气。可惜啊,站在勋贵堆里,那身好料子也被他裹出了穷酸味,”崔氏两指一松,那载满痴情的花笺如折翼的蝶,颓然落地。
“就这,也敢凑上来打听。”她掩口,吃吃地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鄙夷,“我自然随口打发了:‘那是乔姑娘。’谁知他竟为一面之缘,便敢偷偷递信...”
“可命运弄人啊。这信...偏偏,就递到了你的婢女手里。”崔氏声音充满了分享隐秘的快感:“谁让,你们都是‘乔姑娘’呢。”
“薇娘,其实我都看见了。那书生偷瞧蓝儿时,你就躲在她身后阴影里,眼睛,却像沾了蜜,死死黏在人家身上。”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淬毒的愉悦:“温恕是生了副好皮囊。你一眼相中的,不就是戏文里那套‘才子佳人’的皮相?自己演给自己看,还当了真,是不是?他目光扫过来,你那脸颊飞红、睫毛乱颤,又慌又喜的模样...现在想来,真是可怜又可笑。”
她长长叹了口气,一字一顿,敲骨吸髓:“你阴差阳错接了信,便背着我偷偷回信。可笑的是,你们一来一往,演得却是一出才子佳人的闹剧。”
小乔氏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膝弯一软,整个人像一袋被割倒的谷物,重重坍倒在那张如意锦绒毯上。厚毯吞没了撞击,却让心口那片疯狂扩大的空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她挣扎着,半仰着,视线模糊地投向榻上那个不断开合唇齿的身影。
声音嗡嗡嗡,破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没入她心中。
崔氏冷笑,眼底闪着旧日精光,“偏这么巧,就叫我逮个正着,撞见你的丫头在角门外,鬼鬼祟祟地跟人传信。”
她指尖在匣边轻轻一敲:“信,自然落到了我手里。这一看,可真是一出好戏——他信中情意绵绵唤着‘芷蓝’...”
仿佛是提起什么秽物:“一个敢私下传书递简的宵小,连自己攀扯的是谁都弄不清,也配谈‘情’字?这等龌龊之人,也配妄想我的蓝儿?!”
“你该谢谢母亲,是我当机立断,替你斩了这段荒唐的孽缘。”崔氏弯起唇角,慢条斯理地重温旧作:“我当即就以‘乔姑娘’的名义,回了封信。”
“我在信里说——萤火之光,敢望星月?此心已属沧海,非溪流可纳。今由婢子代笔,一语永诀:勿复来书,勿存妄念,各自相忘,庶免汝辱。”
她柔声补充:“你看,母亲一封信,就让他再也生不出半分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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