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您听我这嗓子,是不是有点劈?
那是早年吹唢呐,腮帮子鼓漏了风,落下的病根儿。
小的姓葛,行三,因唢呐吹得响,人送诨名葛三响,在咱们这黄河故道边上,十里八乡红白喜事,离了我这杆唢呐,那席面都开得不痛快!
白事吹《哭皇天》,我能让石头人掉泪;红事吹《百鸟朝凤》,我能招得真麻雀往新娘子盖头上落。
不是我吹牛,凭的就是一股子丹田气,和手里这杆祖传的黄铜唢呐。
可您要问了,今儿个不说红白喜事,说点啥?
说一桩我亲身经历,差点把自个儿吹进棺材板里,再也出不来的邪乎事!
那调门,可不是给人间听的。
话说那年秋深,天阴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我正在家眯着眼,用细绒布擦拭我那宝贝唢呐,门板忽然被拍得山响。
开门一瞧,是个面生的瘦高个儿,穿着体面的青缎长衫,脸却白得瘆人,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
他身后还跟着俩短打汉子,抬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葛三爷?”瘦高个儿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木头,“烦请您出趟急活儿,价钱,好说。”
我心里嘀咕,这节气,不年不节的,哪来的急活儿?
可瞧见对方摸出两锭明晃晃的足色官银摆在桌上,我那点嘀咕就跟着唾沫咽回去了。
干我们这行,忌讳多,但更忌讳跟钱过不去。
“啥场面?红事白事?主家哪位?”我一边把银子拢进袖里,一边问。
瘦高个儿眼神飘忽了一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事……也不全是。您去了就知,是桩……阴亲。吹一场《龙凤和鸣》便好。主家姓周,住在下游三十里周家集。”
阴亲?
就是给死了的男女配冥婚,这活儿我接过,虽说氛围怪,但吹的曲子倒是喜庆路数,无非对着俩牌位和纸扎人吹罢了。
钱给得足,路也不远,我应承下来。
瘦高个儿明显松了口气,又指指那樟木箱子:“这箱子,还有里面一套行头,劳烦三爷务必带上,到了地方再打开换上。是主家的意思,图个……规制统一。”
规不规矩的我倒不在乎,只要不少我的钱。
我扛起箱子,背上唢呐,跟着他们上了停在村口的乌篷船。
船沿着浑浊的黄河岔流往下游漂,那瘦高个儿和俩汉子立在船头,一言不发,像三根戳着的木头橛子。
水声哗哗,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空气里一股子河泥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闷味儿。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又冒了上来。
到了周家集,已是掌灯时分。
这集子靠着河滩,本该有些灯火人气,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透出点豆大的光,还被厚厚的窗纸捂着,昏黄昏黄。
瘦高个儿引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绕过集子,直奔后山一片老林子。
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全靠前面人提着的气死风灯照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枯枝败叶在脚下咔嚓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不知名的夜鸟偶尔怪叫一声,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这……这阴亲不在宅子里办?”我忍不住问。
前头瘦高个儿头也不回,只飘过来一句:“新娘子的‘府邸’,在山里。”
我脊梁骨倏地一麻。
新娘子的府邸?
棺材?坟地?
没等我细想,眼前豁然开朗,林子中间竟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个简陋的席棚,棚子四周挑着几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映得棚里棚外鬼影幢幢。
棚子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漆棺材!
棺材前头摆着香案,供着瓜果,还有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一男一女,脸上用粗糙的颜料画着五官,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笼光下,僵硬又诡异。
香案旁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垂手低头,看不清面目。
整个场面,没有一丝喜气,只有透骨的阴寒和难以言喻的怪诞。
瘦高个儿示意我打开樟木箱子。
我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樟脑和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大红色的喜服,看样式,竟是新郎官的!
还有一顶插着金花的瓜皮帽。
“这……这是让我穿?”我舌头有点打结。
“主家意思,吹手需与新郎官规制相合,方能吹得天地鬼神皆欢喜。”瘦高个儿语调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心里骂娘,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规矩!
但钱收了,人也到了这鬼地方,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我换上那身喜服,料子倒是上好的绸缎,就是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像蛇爬。
帽子也戴上了。
瘦高个儿又递过来一支唢呐。
不是我的黄铜唢呐,而是一支更古旧、更沉手的家伙,唢呐碗儿是暗金色的,刻满了细密繁复的、像是符咒又像是扭曲花蔓的纹路,杆子乌黑油亮,不知是什么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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