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津门卫码头边上,人人都说我是“人间许愿池”,还是王八驮石碑的那个“王八池子”。
这可不是夸我灵验,是损我许愿不灵,专干那反向显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缺德事儿!
我,佟四,码头扛大个儿的苦力,长得是膀大腰圆,可命比纸薄,运比屎臭。
别人拜菩萨求财,我拜了,转头就让工头扣了三天工钱,说是码头上摔碎了两坛老醋,账算我头上。
别人求月老牵线,我跟着凑热闹,隔天就瞧见心仪的姑娘挽着个痨病鬼的胳膊轧马路,那痨病鬼还是我远房表哥!
您说这找谁说理去?
工友们挤兑我:“佟四,你这身子骨埋汰,八字也埋汰,以后谁有想不开的,就往你这‘许愿池’里投俩铜板,保管心想事‘反’!”
得,我成了个活体笑话,还是自带诅咒效果的那种。
可谁曾想啊,就因为这倒霉催的“名声”,我竟真成了个收“愿”的池子,那愿望一个比一个邪门,实现起来一个比一个要命,简直是王八掉进灶坑里——憋气又窝火,还得挨烤!
那是个闷热得能把人蒸出油的晌午,我刚卸完一船南洋来的橡胶,浑身汗臭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正靠着货堆荫凉地喘气。
码头管账的先生,钱算盘,捏着鼻子凑过来,绿豆眼里闪着贼光。
这老小子抠门算计是全码头出了名的,一个铜板能攥出水来。
“佟四,”他左右瞅瞅,压低声音,一股子隔夜茶混合牙垢的味儿,“听说你……许愿挺灵?”
我累得眼皮都懒得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灵,灵得很,专管让人倒霉,钱先生想试试?”
钱算盘搓着手,脸上堆起腻歪的笑:“瞧你说的,试试就试试!我这儿有个‘愿’,你帮我‘许’一下。”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纸包,塞进我汗湿的掌心。
纸包很轻,摸着像空的,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坠手。
“这啥?”我狐疑地问。
“你别管是啥。”钱算盘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狠劲儿,“你就对着它,心里狠狠念:让西头‘永丰号’吴掌柜的那船洋布,今晚在河岔子那儿‘沉’了!念一百遍!不,一千遍!”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地上。
“钱算盘,你疯啦?这是害人!那船布值多少大洋?再说,吴掌柜跟你有仇?”
“仇大了!”钱算盘咬牙切齿,“他抢了我三笔大生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就说帮不帮吧?”他又摸出几个铜板,叮当响,“不白让你念,这,算是香火钱。”
我看着那几个铜板,又看看他阴狠的脸,心里直骂娘。
这他妈是让我当诅咒的媒介啊!
我那“反向灵验”的名声,居然还能这么用?
我本想一口唾沫啐他脸上,可看着那几枚铜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家里老娘咳嗽等着抓药,米缸又快见底了。
几个铜板也是钱啊。
再说,我这破运气,没准真能反向“保佑”吴掌柜那船布平安无事呢?
抱着这种荒唐的念头,我攥紧了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包,闷声闷气道:“就一次!成不成我可不管!还有,这点钱不够,得加一碗卤煮的钱!”
钱算盘眉开眼笑,又摸出几个子儿:“成!加一碗!晚上码头小馆子,我请你!”
我心里别扭得像吃了苍蝇,捏着那红纸包,走到一个没人的货箱后面。
对着脏乎乎的河水,我展开纸包。
里面没有符咒,只有一小撮灰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尘土的东西,还有一根短短蜷曲的、棕黑色的……毛发?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看着这玩意儿,我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但钱已经收了。
我硬着头皮,闭上眼睛,心里开始默念:“让永丰号吴掌柜的布船……沉了……沉了……”
每念一遍,都觉得手里那撮灰烬和毛发似乎微微发热,像是活的虫子在蠕动。
念到后来,我自己都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顺着脚底板爬上来。
好不容易凑够一百遍,我赶紧把红纸包胡乱一卷,塞进裤兜,像扔个烫手山芋。
那天晚上,钱算盘果然请我吃了碗卤煮,多加肺头,可我吃着如同嚼蜡。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裤兜那里隐隐发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码头就炸了锅!
永丰号吴掌柜那艘满载洋布的大船,真的出事了!
不是沉在河岔子,而是昨夜停靠时,缆绳莫名其妙崩断,船被水流推到浅滩,撞上了废弃的桥墩,船底开了个大口子,虽然没全沉,但一船洋布泡了汤,损失惨重!
吴掌柜在码头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钱算盘挤在人群里,嘴角压抑不住地往上翘,偷偷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眼神里满是得意和一种让我胆寒的狂热。
我站在人群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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