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家庄的佃户,和周家大院只隔着一道篱笆。
周家老爷周济富,外号周扒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刻薄地主。
我给他家扛了十年长活,亲眼见过他半夜蹲在鸡窝里学鸡叫,就为了让长工们早点下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掐着脖子的老母鸡,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扒皮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得了怪病,浑身长满鸡皮疙瘩,疙瘩里还会钻出细小的羽毛。
死前三天,他开始像鸡一样啄米吃,跪在炕上,脑袋一点一点,把炕席都啄破了。
最后那夜,他忽然伸直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鸡鸣,然后一头栽进灶坑里,烧成了焦炭。
出殡那天,周家大院摆了七七四十九桌白事宴。
可来吃席的人,筷子一碰到菜,就听见碗盘里传出鸡叫声。
不是一只,是成百上千只鸡在同时尖叫。
人们吓得扔了筷子,周扒皮的棺材里却传出笑声:“吃啊……怎么不吃……我请的客……”
棺材盖“砰”地掀开,周扒皮坐了起来。
浑身焦黑,像烤糊的鸡,只有眼睛是血红的。
他张开嘴,发出的还是鸡叫:“咯咯咯——欠我的,该还了——”
说完又躺回去,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从那以后,周家大院就成了鬼宅。
可周扒皮的鬼魂,没留在宅子里。
他附在了那些鸡身上。
先是周家养的三百只鸡,一夜之间全变了。
鸡冠子长得像人脸,仔细看,竟是周扒皮的五官。
鸡眼睛会滴溜溜转,盯着人看时,眼神和活着的周扒皮一模一样——贪婪,算计,阴毒。
这些鸡不吃谷子,专啄人。
啄一下,被啄的地方就会长出一片鸡皮疙瘩。
长工们吓得逃了,可逃不出高家庄。
因为庄口那棵老槐树上,蹲满了这种“人脸鸡”。
它们白天睡觉,夜里叫唤,叫声不是“喔喔喔”,是“还债啊——还债啊——”。
声音能传三里地,整个庄子的人夜夜被吵醒。
我躲在家里,用木板钉死窗户。
可第三天夜里,我听见灶台里有动静。
扒开柴灰一看——
我家那只老母鸡,正用周扒皮的声音说话:“赵老蔫,你欠我三年工钱没结清,记得不?”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母鸡从灶膛里钻出来,浑身灰扑扑的,可鸡冠子上那张人脸清晰得很。
正是周扒皮!
“你……你不是烧死了吗?”我舌头打结。
“烧死的是皮囊,”老母鸡歪着头,鸡嘴一张一合,“我的魂儿啊,早就分给庄里所有的鸡了。你们谁家没吃过我周家的鸡?吃了我的鸡,就得替我还债。”
我想起来了。
周扒皮生前吝啬,可每年腊月,会给每个佃户送一只鸡。
说是年礼,其实是为了第二年涨租子找由头。
庄里家家户户都吃过他送的鸡。
“什么债?”我问。
老母鸡扑棱翅膀飞上桌子,鸡爪在桌面上划拉:“我生前欠的债——骗过的租子,克扣的工钱,逼死的人命……这些债,阎王爷都记在账上。我得找够替死鬼,才能投胎。”
它盯着我,鸡眼里闪着邪光:“你吃了我的鸡,你就是我的替身之一。”
那天夜里,庄里出了第一桩命案。
是王二麻子,他吃了最多周家的鸡——因为给周扒皮当过狗腿子,每年能得三只。
他死在自己家鸡窝里,浑身上下被啄得没一块好肉。
最恐怖的是,他的嘴被啄烂了,可脸上却挂着笑——周扒皮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鸡窝里的十几只鸡围着他,鸡冠子上都长着周扒皮的脸,都在笑。
第二天,庄里开始死人。
凡是吃过周家鸡的,一个接一个,死在鸡窝里,死在灶台边,死在自家饭桌前。
死状都一样:被鸡啄死,脸上带着周扒皮的笑。
死了的人,家里养的鸡就会长出人脸,加入“讨债”的队伍。
庄里还剩三十七户没死。
都是硬骨头,没吃过周家鸡的。
可周扒皮的鬼魂有别的法子。
那天晌午,庄口老槐树下聚集了上千只人脸鸡。
它们齐声叫唤:“高家庄的人听着——你们祖上,都租过周家的地!租子就是债!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叫声化成黑字,浮在半空,一笔一画,写着每户人家欠的租子数——从光绪年间开始算,利滚利,到现在都是天文数字。
我家的数字最大:八百七十三石谷子。
因为我爷爷那辈租周家的地最多。
“还不起租子,就拿命抵!”人脸鸡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乌云盖顶。
它们开始攻击还活着的人。
我躲进地窖,听见外面惨叫声不绝于耳。
鸡嘴啄木板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
地窖门被啄穿了,十几只人脸鸡钻进来。
我挥着锄头乱打,打死了几只,死鸡流出的血是黑的,腥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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