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浑家尖叫。
“我没疯!”我吼回去,脑子里的声音吵得我几乎爆炸,“划开!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死也死个明白!”
浑家被我狰狞的样子吓住,哭着摇头。我不管,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妆台上的剪刀,反手就往背后刺!浑家扑上来夺,剪刀尖还是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狂喷。裂口处,翻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树根,又像扭曲的血管,还在微微搏动。而在这些“根须”的尽头,包裹着一些小小的、惨白的块状物。
我让浑家拿筷子,颤抖着拨开那些蠕动的“根须”。浑家只看了一眼,就呕吐起来。
那些惨白的块状物,是人体的碎块。半截指头,一团头发,一块带着睫毛的眼皮,半只耳朵……全都极小,像是婴儿的,却又腐烂不堪,被那些“根须”缠绕、滋养,长在了我的皮肉之下!
“啊——!!!”我发出了不像人的嚎叫。剪刀哐当落地。
脑子里那些哭嚎声此刻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我的头颅撑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倾覆的船只,挣扎的手臂,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水草缠绕脖颈,河底沉沉的黑暗……还有绳索,深深的勒进肩胛骨的绳索,拉着沉重的货船,一步,一步,在岸边爬行,直到力竭倒下,被拖入河中……
那是我的祖辈!是曾祖父,是祖父,还有无数我不知道的、死在汴河里的先人!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怨念,他们未散的魂魄和破碎的躯体,竟然没有消失,而是顺着血脉,一代代沉淀、积累,最后在我身上,长成了这个可怕的“胎记”!
这不是病,这是诅咒!是家族血脉里承载的、所有溺死者的集体业障!
我瘫在地上,又哭又笑。原来我背负的不是自己,是无数溺死鬼的集合。他们在我身上找到了寄托,要借着我的血肉“活”过来。
明白了这一切,那鼓包生长得更快了。几天工夫,就覆盖了半个脊背。裂缝里不再流脓,开始伸出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的“根须”,在空中缓缓摆动,探寻着什么。夜里,我能感到它们在生长,在往我的骨头里钻,往我的内脏里延伸。脑子里的声音渐渐统一,汇成一股庞大而模糊的意志:冷……重……拉……上岸……
它们要我去拉纤!代替所有死去的先人,去完成那未尽的、永恒的苦役!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往汴河边走。白天尚能控制,一到晚上,双腿就像不是自己的。浑家哭着用绳子把我绑在床上,但我后背的“根须”会自己蠕动,解开绳结。
终于,在一个暴雨夜,我彻底失控了。挣断绳子,冲出家,直奔汴河。雨很大,河面漆黑,波涛汹涌。我跑到曾经是纤道的泥泞岸边,后背的鼓包剧烈鼓胀,那些“根须”猛地暴长,钻出衣衫,深深扎进潮湿的泥土里,然后,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拖着我向前俯下身子。
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抠进泥地,做出拉纤的姿势。肩膀上传来熟悉的、钻心的勒痛,虽然那里空无一物。但在我“感觉”里,一条无比沉重、粗粝的纤绳,已经深深勒进了我的皮肉,勒进了我的骨头!
“嗬……嗬……”我喉咙里发出拉纤号子般的喘息,双脚蹬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拉”。雨水混合着汗水、泪水,还有后背渗出的一种暗红色粘液,流了满脸满身。
我“拉”着那看不见的、承载着无数溺死鬼怨念的“鬼船”,在泥泞的汴河岸边,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爬行。河风吹来,带来水腥气和隐约的哭嚎。河水拍岸,每一次声响,都像鞭子抽打在我的灵魂上。
浑家带着人找到我时,我已经在岸边爬了不知多久,十指血肉模糊,神智涣散。他们想把我抬回去,但只要一离开河岸,我后背的“根须”就疯狂扭动,将我往回拖,我更是痛苦得满地打滚,七窍都渗出血丝。
没人能救我。郎中都躲着走,道士和尚远远看一眼便摇头叹息,说这是“血脉业债,孽缘自成,外力难断”。
他们只能在岸边搭了个简陋的窝棚,把我安置在那里。浑家每日送饭,以泪洗面。
我就这样活着,或者说,以这种半人半鬼的方式存在着。白天,我蜷缩在窝棚里,后背的“胎记”几乎覆盖了整个躯干,那些“根须”像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毯子包裹着我,微微起伏。脑子里的声音成了永恒的背景,诉说着河底的寒冷与绝望。
夜晚,我就变成“纤夫”,被那股力量驱使着,在岸边重复那无望的苦役。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后背的东西却越来越强壮,它吸食着我的生命,也吸食着汴河水汽里无数的怨念。
直到一个同样暴雨的夜晚。河水暴涨,淹没了低处的纤道。我被那股力量强行拖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的刹那,我后背的所有“根须”猛地张开,疯狂舞动,像是在欢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