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谢渊引着工匠头目至,那匠人手里的尺子还沾着灰 —— 刚从钟楼废墟里量完尺寸。萧桓指着柱上的 "吴" 字,字沟里的血已凝成暗红的晶状:"这根柱子,不许修,不许换。神武爷当年定边时说,' 残垣是最好的城防 ',就让它竖着,让后人看看,咱们的将军是怎么用骨头刻下这个字的。"
又看向钟楼废墟:"此处建祠,用巷战旧址的砖石。东墙那垛带箭的,西墙卡着衣料的,都给我编号砌进去。" 谢渊躬身应诺,忽从袖中抽出卷供词:"陛下,镇刑司旧吏王迁的供词里说,李谟曾派亲随张成来大同,许北元千户 ' 得岳峰首级者,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张成此刻还在城内,被玄夜卫看押着。"
萧桓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京营将官。蒋贵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左手不自觉地按住腰间的鱼袋 —— 那是张禄去年送他的,袋上的玉扣此刻冰得像块铁。"把王迁的供词给蒋侯爷看看。" 萧桓的声音陡然转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掌心,"让他知道,他保的那些 ' 亲戚 ',是在喝将士的血!张禄替李谟传递消息时,可曾想过阳和口有多少弟兄在啃树皮?"
申时,忠烈祠奠基。萧桓亲手铲起第一抔土,铁铲入地时,"当" 的一声撞上硬物 —— 是半片岳峰的护心镜残片,边缘的弧度正好护住心口,断裂处留着斧劈的斜痕,玄夜卫验过,与北元兵所用的开山斧刃宽吻合。残片背面的刻字 "永熙三年制" 已被血糊住,却仍能辨认出最后那个 "制" 字的尾钩,像把小剑。
玄夜卫呈上从北元兵尸身上搜出的腰牌,檀木牌上 "镇刑司番役刘三" 七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牌角的磨损处与账册里 "刘三送北元地图三幅" 的记录完全对应 —— 那是他反复摩挲留下的。"周显," 萧桓将腰牌掷入奠基坑,木牌撞在砖上发出脆响,"传朕旨意,玄夜卫北镇抚司即刻入驻大同,凡与李谟案牵连者,无论官阶,一律锁拿。蒋贵若再敢替张禄遮掩,连他的定西侯印一起缴了!"
蒋贵 "噗通" 跪倒,甲胄撞地的声响在空巷里回荡,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黏在背上。萧桓却已别过脸,望着岳峰殉难处的断墙,墙根的草从血土里钻出来,嫩黄的芽尖上沾着点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酉时,雨落。起初是细如牛毛的冷雨,后来渐渐密起来,打在残垣上发出 "沙沙" 的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萧桓立于钟楼残柱下,看雨水冲刷砖缝里的血渍,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雨水流过时竟呈淡红色,顺着砖纹蜿蜒,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
谢渊捧来岳峰的断矛,矛杆的梨木纹理里还嵌着血泥,靠近矛尖处有圈深深的握痕 —— 是岳峰最后发力时攥出来的。"陛下,医官验过," 谢渊的声音被雨打湿,显得格外沉,"峰将军死前曾用矛尖在柱上刻字,刻痕有三分深,可惜被北元兵用刀刮去了,只留些木屑在砖缝里。"
萧桓接过断矛时,指尖触到矛杆的糙面,那里还留着岳峰掌心的汗渍印,与自己掌心的汗混在一起。他突然明白,那些被刮去的字,无非是 "忠"、"国" 二字 —— 就像自己此刻想说,却堵在喉头的千言万语。雨水打湿他的龙袍,前襟的团龙纹被浸得发暗,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断矛紧紧抱在怀中,矛尖的齿痕抵着心口,冰凉的木杆透过衣料传来,仿佛抱着岳峰未冷的身躯。
戌时,帐中的牛油烛燃得正旺,将镇刑司名册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张巨大的网。萧桓用银簪挑了挑烛芯,火苗跳了跳,照亮名册上 "李谟" 二字旁的朱批 "斩立决"—— 是今早刚批的。"谢渊," 他指着名册末页的空白处,那里被虫蛀了个小洞,"这个 ' 王二 ' 是谁?"
"是岳将军的亲兵,十五岁,阳和口守将王忠的遗孤。" 谢渊的声音发颤,从袖中抽出张麻纸,"这是他的户籍抄本,王忠就是三年前因镇刑司扣粮,饿死于阳和口的。王二死时还抱着块刻 ' 吴' 字的砖,砖上的血经玄夜卫验过,与岳将军的血样一致。"
萧桓突然提笔,狼毫笔蘸饱了墨,在空白处添了 "王二" 三字,笔锋穿透纸页,在案几上留下个墨点。"他也是忠烈。" 墨滴在纸上晕开,像他此刻无法平复的心跳 —— 这孩子比自己的皇长孙还小两岁,却已用命护着这块土地。
亥时,月色透帐,在岳峰的军报合集上投下道银辉。萧桓辗转难眠,起身翻看那些泛黄的纸页:德佑十二年三月的军报边角卷了毛,"镇刑司克扣冬衣三百件" 旁,镇刑司的朱批 "虚报" 二字刺得人眼疼;十三年秋的军报上沾着片干草,是从阳和口寄来的,"日食八合,士兵多有浮肿" 的字迹被雨水洇过,显得格外模糊。其中一封里画着个简单的粮仓图,标注 "镇刑司私藏处(距卫所三里)",与王迁供词里的 "张禄粮仓" 完全吻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