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风还在吹,卷着血味和松脂香,掠过堆积如山的尸骸。有只乌鸦叼着块染血的令牌,落在最高的松枝上,令牌上 “京营” 二字早已被血浸透,背面刻着的编号,与李嵩府里那叠花名册上的数字,正好对上。
消息传到朔州卫时,老卒周铁山正蹲在城墙上补锅。他望着黑松林的方向,突然把铁锅往地上一摔,铁屑溅起来扎进掌心,血珠滴在锅里,映出细碎的光。“早就说过……” 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沙场的刀再利,也利不过朝堂的暗箭啊。”
远处的烽火台突然燃起狼烟,直直冲上云霄。周铁山站起身,看见地平线处又扬起了尘烟,这次来的,不知是北元的铁骑,还是京城派来的 “查案” 缇骑。黑松林的方向,最后一点残阳沉了下去,把那片染血的土地,彻底交给了沉沉的暮色。
京师三大营校场。都指挥石彪披挂整齐,却难掩眉宇间的不安。五千京营士兵列成方阵,甲胄新旧参半,不少人的头盔上还留着锈迹。兵部侍郎张敬站在高台上,宣读调兵令:"陛下念大同卫急难,特命尔等随石指挥驰援,粮草由镇刑司督运,务必半月内抵达。"
石彪出列领命,手指却在袖中攥紧。他昨晚接到父亲石亨的密信,说 "此行凶险,有人不欲援兵抵达",让他务必小心。可看着眼前这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士兵,他心里清楚,这哪是援兵,分明是去送死。
"石指挥," 一名镇刑司缇骑走上前,递过一卷地图,"这是镇刑司拟定的行军路线,说此路最是快捷,三日内可过阳和口。"
石彪展开地图,见路线刻意避开了惯常走的宽阔驿道,反而绕向险峻的黑松林。他皱眉:"此路狭窄,若遇伏击,首尾难顾,不合军法。"
缇骑冷笑:"石指挥是质疑镇刑司的安排?李谟缇骑在大同卫有急报,说北元主力在驿道布防,只能走黑松林。这是司礼监李德全公公亲批的路线,你敢不从?"
石彪喉头滚动 —— 他父亲石亨虽为夺门功臣,却也怵李德全三分。他将地图卷好,沉声道:"出兵。"
队伍出发时,夕阳正沉,京营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串将断的线。石彪回头望了眼巍峨的京城,突然觉得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七月初九,阳和口外黑松林。北元夜狼部首领巴图坐在一块巨石上,摩挲着手里的羊皮地图 —— 这是三日前一个汉人商人送来的,上面用朱砂标着京营的行军路线、扎营地点,甚至连粮草何时运到都写得清清楚楚。
"首领," 亲兵来报,"探马说京营已进黑松林,前后绵延三里,走得很慢。"
巴图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汉人皇帝派来的,果然是软脚虾。告诉兄弟们,按原计划,等他们走到峡谷最窄处,先断其后路,再放箭。"
他身后的五千骑兵早已埋伏在两侧山坳里,马蹄裹着麻布,刀箭上涂了防锈的油脂。这黑松林是巴图的地盘,他在这里打了十年仗,闭着眼都知道哪里适合设伏。那汉人商人说,只要全歼这支援兵,大同卫必破,到时候镇刑司会送十车茶叶、二十匹绸缎作为谢礼。
"首领," 另一名亲兵低声道,"那汉人商人还说,京营的都指挥叫石彪,是个草包,很好对付。"
巴图拔出弯刀,月光照在刀上:"管他是谁,进了黑松林,就是阎王的客人。"
午时,黑松林峡谷。石彪勒住马,看着前方仅容两人并行的窄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已经走了两天,连个北元的影子都没见到,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座坟墓。
"将军," 传令兵跑过来,"后队报说粮草车陷进泥里,得停下来修整。"
石彪翻身下马,走到峡谷边,见两侧山壁陡峭,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藏几百人不成问题。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 "有人不欲援兵抵达",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传我命令," 他厉声喊道,"全军加速通过峡谷,到前面开阔地扎营!让粮草队先弃掉部分辎重,务必跟上!"
可已经晚了。一声呼哨划破寂静,两侧山壁上突然滚下巨石,砸断了前队的去路。紧接着,箭如骤雨般落下,京营士兵惨叫着倒下,队伍瞬间溃散。
"列阵!列阵!" 石彪拔刀呼喊,却挡不住士兵的恐慌。这些京营士兵多是市井子弟,平时只在校场操练,哪见过这等阵仗?有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自相践踏。
北元骑兵从山坳里冲出来,像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石彪挥刀砍倒两个骑兵,却被一支冷箭射中左臂。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终于明白 —— 这不是伏击,是屠杀。
十二日,宣府卫。谢渊接到黑松林败报时,正在核查大同卫的粮账。报信的士兵浑身是血,说石彪仅带十余人突围,其余尽数战死,粮草辎重全被北元劫走。
"不可能!" 谢渊猛地拍案,"五千人就算全是老弱,也能撑到阳和口,怎么会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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