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雪夜谋
李斯把竹简摊在临时搭建的帐案上,烛火被风刮得直晃,把他的影子钉在帐壁上。案上摆着三卷文书:一卷是关中各县上报的粮草损耗,墨迹被水洇过,像是谁的眼泪;一卷是北境都尉送来的军情,说匈奴右贤王已经越过阴山;还有一卷是刚从咸阳快马送来的,是吕不韦留在相府的旧档,里面记着秦昭襄王时修长城的旧事。
“蒙将军以为,这长城还要修多久?”李斯的笔悬在竹简上,迟迟未落。帐门被推开,蒙恬带着一身雪进来,甲胄上的冰碴落地时发出碎玉般的声响。“至少还需三年。”将军解下佩剑放在案上,剑鞘上的鎏金被寒气冻得发乌,“阴山段要筑七十二座烽燧,雁门关需加高三丈,这些都急不得。”
李斯突然笑了,笑声撞在帐壁上弹回来,带着点苦涩。“急不得?可关中的仓廪已经见底了。”他抓起那卷粮草文书,纸页在抖,“去年秋收时遭了蝗灾,河东郡的粮仓连种子都快不够了。再征发民夫,恐生民变。”
蒙恬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漫天飞雪。城墙的轮廓在雪夜里泛着冷光,夯土的闷响断断续续传来,像困在地下的巨兽在喘息。“前几日斥候回报,头曼单于在狼居胥山会盟,十五个部落的王都去了。”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他们在等,等咱们的长城修不下去,等咱们的民夫冻毙在雪地里,等咱们的粮仓空得能跑老鼠。”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是押送粮草的车队到了。李斯掀帘一看,几十辆牛车陷在雪窝里,车夫们正用石头垫车轮。每辆车只装着半车粟米,麻袋上还印着“蜀郡”的戳记——那是从千里之外的成都平原运来的。
“看见没?”蒙恬的手按在李斯肩上,掌心的老茧磨得郡守的锦袍发毛,“这就是为何非要修长城。今日咱们在这里多冻死一个民夫,明日就能少死十个边关的士卒,少流百石关中的粮草。”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块城砖,砖面还带着窑火的温度,“这不是砖,是关中百姓的命。”
李斯盯着那块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秦地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游士,在咸阳街头看见刑徒们拖着木枷修筑驰道,枷板磨破的皮肉粘在木头上,血珠子滴在黄土里。当时他觉得秦法严苛,如今才明白,那些血珠子早晚会长成支撑天下的梁柱。
“我会给陛下写奏疏。”李斯提笔蘸了墨,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请陛下暂缓阿房宫的工程,将巴蜀的粮草尽数调往北境。再请赦免骊山刑徒,让他们来修长城抵罪,这样既能减省民力,又能充实役夫。”
蒙恬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冻硬的糜子饼。“这是陛下昨日给的。”将军把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李斯,“他说,修长城的人,不能饿着。”饼渣落在案上,混着烛泪凝成小块,像极了长城砖缝里的砂浆。
雪停时,天边泛出鱼肚白。李斯走出军帐,看见王二柱正背着砖往城上爬,他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着向前的蛇。夯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昨夜更沉,更密,像是无数只拳头在捶打大地的胸膛。
四、砖上霜
张小三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怀里时,听见窑里传来“咔嚓”一声。他缩着脖子往窑口瞅,看见王二柱正用铁钎撬动一块裂开的砖,砖面的冰碴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银光。
“柱子叔,俺爹让俺给你送饼来。”小三踮着脚把布包递过去,手指冻得张不开。王二柱接饼时手在抖,他的右手缠着破布,是前日被窑火燎伤的,现在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
“你爹呢?”王二柱咬了口饼,麦香混着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小三往城墙那边努努嘴:“在那边砌砖呢,说要赶在雪化前多筑几尺。”他突然指着窑顶,眼睛亮起来,“叔你看,那是不是雁南飞?”
王二柱抬头,看见十几只大雁排着队往南飞,翅膀划破铅灰色的天空。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关中的麦子刚灌浆,婆娘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裙摆扫过麦浪,惊起一片蚂蚱。
“快回你爹那儿去,天要黑了。”王二柱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小三手里。孩子却不肯走,蹲在窑边数城砖:“一、二、三……俺数到一百,爹是不是就能歇会儿了?”
这时城墙那边突然传来惊呼。王二柱拽着小三往那边跑,看见一段新砌的城墙塌了,黄土混着雪块滚下来,把几个砌砖的民夫埋在下面。蒙恬带着亲兵正在扒土,将军的玄甲上沾满泥浆,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
“快!这边还有气!”亲兵们喊着,手里的铁锹叮叮当当地凿着冻土。王二柱看见张铁匠被挖出来时,半截残臂还保持着托砖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看天上的大雁。
小三突然哭起来,往人群里钻。王二柱赶紧跟上,看见孩子扑在一个埋在土里的汉子身上——是小三的爹,他的后背被城砖砸出个窟窿,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紫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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