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日,马尾港码头人声鼎沸,场景热烈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离愁别绪与对新生活的憧憬。大多数移民相信了“海外有田可耕”的许诺,孩童们举着写有“到诗巫种大米”的简陋纸旗奔跑嬉戏;妇女们则小心翼翼地将从家乡带来的泥土装入随身的小布袋,谓之“带乡土保平安”。年长的移民紧握着用红布包裹的祖先牌位,低声祷告,祈求祖宗庇佑;年轻的后生则围着见过世面的人,反复询问着“诗巫有没有冬天?”、“会不会想家?”等天真又沉重的问题。
黄乃裳在登船前主持了简短的仪式,焚香祭拜妈祖,祈求海路平安。随后,他振臂高呼,带领着三百多名移民齐声呐喊:“新福州,我们来啦!” 这充满希望的口号声,穿透码头的喧嚣,直冲云霄,后来被镌刻在诗巫的“黄乃裳纪念碑”上,成为历史的回响。
此次移民的费用主要由三方承担:黄乃裳个人垫付了大部分,包括船票(每人八两白银,总计二千六百一十六两)、途中十天的伙食(约一千五百两)以及医疗物资(五百两),总计约四千六百一十六两白银,几乎耗尽了他的家财;殖民政府承诺抵达后发放每户五两的“安家费”,但因官僚流程迟缓,首批移民并未能立即领取;部分家境尚可的移民家庭(如闽清米商后代)则主动缴纳了一至二两白银,用于购买额外的干粮,略作补充。
“福兴号”拉响汽笛,缓缓驶离了承载着无数乡愁的马尾港,载着三百二十七颗充满希望与忐忑的心,向着赤道以南那片被称为“诗巫”的沃土,破浪前行。
王月生站在码头上,目送着巨大的轮船缓缓驶离港口,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南方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土地驶去。他心中默念:“种子已经播下,且看它在这异域的土壤中,能长出怎样的果实吧。黄乃裳,诗巫……这条线,值得长期投入和观察。”
海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送走了这艘承载着三百二十七人命运与梦想的航船,驶向历史的迷雾深处。
1901年5月15日的马尾港,是“新福州”故事的起点。移民们带着福建的泥土、乡音与对土地的渴望登船,开启了跨越山海的垦荒征程。黄乃裳的组织与殖民当局的政策,共同将这场“民间移民”转化为近代中外农业合作的早期实践。正如随行乡勇林阿福在日记中写道:“今日离乡,不知何时归,但想到诗巫的土地,便觉脚下有根。”
首批移民乘坐的是三百吨级的英国商船“福兴号”。条件虽简陋,但基本安全。移民们被集中安置在通风采光较差的底舱(原货物舱),用木板隔成了十个“通铺区”,铺上稻草垫便是床铺。上层甲板划定了公共活动区,设有临时厕所和饮水桶。饮食由随船雇佣的福州厨工负责,每日两餐,主要是稀粥搭配咸鱼干。黄乃裳极力强调卫生,要求“每日清扫舱底,呕吐物集中处理”,但空间狭小,航行颠簸,仍有约五十人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反应,依靠随船准备的生姜水缓解。
在王月生派遣的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黄乃裳开始将承自王月生体系(如虹溪实务学堂)的内务卫生条例、作息管理制度等在船上推行。他们利用漫长的航行时间,对移民进行系统性的培训:讲解砂拉越的地理人文、自然环境、注意事项,强调个人卫生与疾病防护的重要性,并传授基础的热带种植、养殖知识。这艘航船,俨然成了一所漂浮的、开赴新世界的预备学堂。
经过约十日的海上颠簸,又在新加坡转乘小火轮,一九零一年五月下旬,黄乃裳率领的首批三百二十七名福建移民,竟无一人掉队病亡,全数安然抵达了英属砂拉越的首府——古晋港(Kuching)。
这一远超历史上同期移民存活率的成果,得益于王月生远超时代的物资支持、卫生理念以及黄乃裳本人卓越的组织管理。
古晋港作为移民的中转站和与殖民当局的对接点,空气中弥漫着热带香料、湿润木材与陌生族群交织的异域气息。码头上,皮肤黝黑的马来人、裹着头巾的印度人以及少数欧洲面孔,都用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支规模不小、秩序井然的华人队伍。
在古晋,移民们需要完成身份核查与土地预分配,并进行短暂休整以适应迥异于福建的湿热气候。负责对接的是砂拉越驻扎官助理威廉·莫里斯,一位表情严肃、办事刻板的英国官员。他拿着出发前签订的《垦荒契约》名单,逐一核对移民身份。
登记手续在码头旁的临时木屋进行。移民们略显紧张地填写着《砂拉越移民登记表》,内容涵盖姓名、籍贯、年龄,尤其重要的是“技能”一栏——农耕、木工、编织、制茶……这些技能将是他们在新家园立足的根本。完成登记后,每人领取到了一块沉甸甸的铜质“移民身份牌”,上面刻有编号和“诗巫垦区”字样,这是他们在砂拉越的合法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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