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苔的湿气，拂过石台上的三人。头顶裂开的穹顶之外，云层忽明忽暗，像是有东西在深处游动。地面的震颤未停，细缝里渗出微弱的黑气，转瞬又被阳光蒸散。
梦蝶倩儿站在东南侧，月白道袍沾着草汁，腰间药瓶轻晃，糖葫芦串完好无损。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枚青铜沙漏——外壳焦黑，底部裂缝早已闭合，可指尖靠近时，仍能感到一丝灼痛。
她蹲下身，指尖微颤，却没有退缩。
刚才那一幕幕幻象还在眼前：星辰染血、自己倒地、贝贝不动……那些画面太真，真得让她掌心发烫。可越是这样，她越明白，这沙漏不能留。
“得打开它。”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稳。
蓝忘星辰站在她身后半步，鸦青长发被风吹起一缕，玄色劲装上的阵纹泛着淡淡光晕。他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手上，掌心微微出汗。
倩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雷光劈碎幻象时，体内那股暖流还在。她记得那种感觉——不是灵力，也不是寻常火焰，而是更深的东西，像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光。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金焰。
火苗极小，颜色偏金，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刚一出现，沙漏便发出“滋”的一声，像是活物受痛般颤抖了一下。
星辰眉头一跳：“疼？”
“没事。”她摇头，“它怕这个。”
金焰贴上沙漏外壁，青铜开始软化，像冬日里晒化的蜡。一滴一滴，黑色的残渣落下，在石台上烫出小坑，冒出刺鼻气味。
倩儿屏住呼吸，火势渐盛。
外壳剥落得越来越快，露出内里一枚青玉玉简，通体温润，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玉简静卧其中，毫无动静，可她却觉得，它在等她。
火苗自动收回。她伸手取出玉简，入手微凉，却在掌心慢慢变暖。
额角已见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她没擦，只将玉简轻轻贴在眉心。
灵识探入。
刹那间，一行字浮现于玉简表面，墨色如血，笔锋苍老而疲惫：
“我试图用永生之炎改写命运，却引发时空崩塌……孩子，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声音从她口中传出，轻如耳语，却让空气为之一凝。
风停了。
连远处云层的嗡鸣也消失了。
星辰瞳孔一缩，脚步不由上前一步。
那句话不长，却像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插进两人之间。谁都没动，谁都没问，可心跳声却清晰得吓人。
倩儿睁开眼，望着玉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编织了一半的剑穗——月白色的丝线缠绕成结，末端打了个小小的兔头结，是她前几日偷偷编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此刻，那丝线上的纹路，竟与玉简末尾那个签名的笔迹，隐隐相似。
她没说破，只是轻轻摇头。
星辰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拿着玉简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有力，没有犹豫。
“她说的孩子，是你吗？”他问，声音低，却一字一顿。
倩儿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沉静，像寒潭映月，可她看得见底下那一丝波动——不是怀疑，是害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更轻的一句：“不知道……但她的字迹，和剑穗上的很像。”
话音落下，天地一时寂静。
玉简静静躺在她掌心，墨痕未散。剑穗挂在腰间，丝线微动。风没再吹，云没再走，连地底的震颤都停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没人给。
星辰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他看着她，像是要看穿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倩儿没躲，也没动。她只是盯着那行字，一遍遍读，一遍遍想。
改写命运？
什么叫改写？
她救过受伤的小鸟，喂过饿肚子的野猫，炼过治伤的丹药，也曾在星辰受伤时，第一个冲上去挡在他前面。她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因为——那是她想做的事。
可现在，有人留下一句话，说有人试过改命，结果天塌了。
还说，别重蹈覆辙。
可她连自己是不是那个“孩子”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是暖的，心跳是实的，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握着她。
“也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也许她不是要我们别改，而是要我们想清楚——改的是什么。”
星辰没应，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下，像是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道：“你编的剑穗，我一直戴着。”
倩儿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以为他根本不在意。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看见了。”
“那你……”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会问这种话，“为什么编？”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玉简还夹在中间，冰凉。
“因为……”她声音更轻了，“你每次打架，衣裳都破，我不想你冷。”
说完，她就想抽手，可他没让。
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下次，”他说，“编个完整的。”
她没应，脸却悄悄红了。
玉简静静躺着，墨字未消。
风依旧没起。
远处，天空的异动渐渐平息，乌云散开一角，阳光斜斜照在石台上，照亮了沙漏熔尽后的灰烬，也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影。
倩儿低头，看着玉简，又看了看剑穗。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必急着知道答案。
就像火不会告诉你它为何燃烧，风也不会解释它为何转向。
只要还在走，就不是原地。
只要还愿意编剑穗，就不是放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玉简攥紧了些。
星辰没再问“孩子是不是你”。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碎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人一手握着玉简，一人一心思绪翻涌，谁都没动，谁都没走。
石台安静得能听见糖葫芦串上竹签轻碰的声音。
然后，倩儿忽然说：“你说……她写下这话的时候，有人牵她的手吗？”
星辰没答。
但他另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没有握住她另一只手，也没有抱她。
只是，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像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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