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板边缘的石痕又动了。
黑雾贴着地面滑出裂缝，比上回更浓，像一摊融化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朝星辰脚踝爬去。乌青印记还在那儿，微微发烫，像是被钉进皮肉的一枚暗钉。
就在雾气即将触到的那一瞬，一道金红弧线从密室门口飞来——是串糖葫芦，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插在一根青竹签上，一路打着旋儿砸向黑雾。
“尝尝本大爷的甜蜜攻击！”
乐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冲了进来。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门，靛蓝短发上的呆毛翘得老高，道袍前襟印着个咧嘴大笑的符咒，手里还攥着另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啃。
糖葫芦撞上黑雾，“啪”地炸开一团甜香灵光。可那黑雾只是顿了半秒，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竟猛地调转方向，直扑乐天而去。
“哎哟？还挑食？”乐天往后一跳，差点踩到自己袍角，“我这可是加了三味真火烤果、北斗七星露水熬糖的限量款！不识货啊你！”
他话音未落，黑雾已卷至脚边，如活蛇缠足，顺着小腿往上攀。他低头一看，脸色终于变了：“喂喂喂，别闹，我还没吃完呢！”
可那雾根本不听，越裹越紧，竟将他整个人踢离地面。他手里的糖葫芦“哐当”掉地，琵琶从背后滑出来一半，也没来得及抓稳。
“臭猴子！”贝贝的声音突然从角落炸响，“快跑！它不是冲吃的！”
可已经晚了。
灰白色的裂痕凭空出现在空中，像一张被撕开的纸口，无声无息地裂出一道门。黑雾裹着乐天，一头扎了进去。
“乐天！”星辰一步跃出，剑锋雷光暴涨，直劈那道裂缝。
可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贝贝猛地从侧面撞来，用脑袋狠狠顶在他小腿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硬生生刹住脚步。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贝贝耳朵贴背，尾巴炸成球，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那是时间的口子……不是剑能砍开的地方。”
裂缝迅速收拢，如同从未存在过。
密室里安静下来。
星辰站在原地，斩月剑尖垂地，雷光缓缓隐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撞的位置，又抬头望向那片空荡的空气，眉头拧成一个结。
贝贝喘了口气，绒毛仍是灰白，尾巴尖不再粘糖渣，而是微微颤抖。它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后两步，蹲在丹炉旁，鼻子轻轻抽动，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味道。
是乐天身上常有的、混着糖霜和阳光的气味，现在却被一层冰冷的、像是陈年铜镜背面锈迹的味道盖住了。
而此时，在那道早已消失的裂缝之后。
乐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井。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脚下踩不到底，头顶摸不着天。四周是流动的灰白色光影，像雾又不像雾，像水又不似水，轻轻一碰就荡出层层波纹，映出些模糊的人影。
他坐在一片虚无中，屁股底下什么都没有，却也不往下掉。他试着站起来，脚刚抬，整个人就歪了，像个喝醉的风筝飘出去三尺远。
“这是哪儿？”他甩了甩头，摸了摸脸，“我没吃坏吧？刚才那糖葫芦……不会真掺了忘忧散吧？”
话音刚落，眼前的光影忽然凝实。
左边，一个少年模样的他正盘坐在瀑布下，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双手结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雷光顺着经脉游走，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右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拄着拐杖，穿着破旧道袍，背对着他站在雪地里，琵琶断了一根弦，挂在腰间晃荡。他抬头望着天，嘴唇微动，似乎在唱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再往前一点，一个浑身是血的他倒在废墟中，琵琶碎成几块，右手还紧紧抓着半截琴颈，眼睛睁着，却没有光。
还有穿锦袍的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城门；披铠甲的他，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大笑；跪在祠堂前的他，额头磕出血也不抬头；抱着琵琶蜷缩在墙角的他，小声哼着摇篮曲……
一个个“乐天”从光影中浮现，层层叠叠，遍布四野，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战斗，有的在逃亡，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未出生。
他瞪大眼，一个一个看过去，喉咙发干，声音卡在胸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都是我的未来？”
他伸手想去碰最近的那个练功的少年，手指刚触到光影，那人便像水波一样荡开，化作一缕烟散了。他又转向那个老者，可还没靠近，老者的身影也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轮廓，渐渐淡去。
“喂！等等！”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片虚空里显得特别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气。
没人回应。
只有那些影子静静地站着，坐着，躺着，动着，每一个都像他，又都不完全是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寒意，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全是未知的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结局，可没有一条写着“安全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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