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没底。苏东家远在平遥，上海这边的情况瞬息万变，等信送过去，再等东家回信，最快也得六七天。这六七天里，不知道又有多少商户要被汇丰勾走。他走到窗边，望着巷口——那里能看到十六铺码头的一角，几艘洋人开的轮船正冒着黑烟，缓缓驶出黄浦江，烟囱里的黑烟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不开，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压在陈敬之的心上。
四天后的下午，阿福终于从镖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苏东家的回信。陈敬之几乎是抢过信，拆开火漆印，展开信纸，苏东家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敬之吾弟，来信已阅。汇丰之策，在‘快’与‘利’，然商户之需，在‘稳’与‘便’。你所提运货之策甚妙，可再添一条：凡存银于沪上分号者，不仅运货至汉口免半费、优先装船，若走长江水路，可由我号商队护送，保货物无损；且我已传话山西粮行、绸缎庄，凡与沪上商户有往来者，若其银子存在汇通，粮、绸可先货后款，延期十日结账。”
陈敬之越看越激动，最后一拍桌子：“好！东家这招太妙了！”
账房先生凑过来，听陈敬之把信里的内容念了一遍，也跟着笑：“先货后款，这可是大便利！那些做茶叶生意的商户，最缺的就是周转的银子，要是能先拿到山西的粮、绸，等茶叶卖了再付钱，他们肯定愿意把银子存在咱们这儿！”
当天傍晚，汇通上海分号的门口就贴出了新的告示，用红纸写着，墨迹还没干：
“敬告诸位商户：
凡在本号存银者，享以下诸利：
一、存银满五百两，运货至汉口，免一半运费；
二、存银满千两，除免运费外，优先安排装船，保三日之内发船，走长江水路，比洋船快三日；
三、存银满两千两，可由本号商队全程护送货物，损一赔十；
四、凡与山西粮行、绸缎庄有往来者，凭本号存银单据，可先货后款，延期十日结账。”
告示一贴出来，就围了不少人看。有人念出声，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比洋船还快三天？”
“先货后款！我跟山西的张记粮行拿货，每次都得先付三成定金，要是能延期，我这周转的银子就够了！”
“汇丰送船票有啥用？我要运茶叶去汉口，洋人的船是快，可运费比晋商商队贵了一倍，还不管货物损坏。汇通又免运费又保赔偿，这才实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汇通分号的门还没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打头的是做茶叶生意的张老板，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囊，里面装的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昨天他刚把存在汇丰的银子取出来，今天一早就来汇通存银。
“陈掌柜，可算等到你了！”看见陈敬之开门，张老板赶紧迎上去，把布囊递过去，“我这三千两银子，今天就存在你们这儿。我那批新到的祁门红茶，正等着运去汉口，你可得给我优先安排装船啊！”
陈敬之接过布囊，笑着点头：“张老板放心，我这就给你开存票，今天下午就能安排商队装货，明天一早就发船，保准三天内到汉口。”
“好！好！”张老板接过存票，看着上面盖着的“汇通票号”和“晋月”印章，笑得眼睛都眯了，“陈掌柜，不瞒你说，我之前也心动过汇丰的船票，可一想，我一年也去不了一次天津，船票拿着没用。倒是运茶叶，每次都头疼——洋人的船运费贵，还得自己找码头工人装货；你们这儿又免运费又管装船，还比洋船快，我何苦把银子放在汇丰那儿？”
说着，张老板又拍了拍陈敬之的肩膀：“我已经跟几个做茶叶的同乡说了，他们今天也会来存银。咱们晋商，还是得信自己人的票号！”
接下来的几天，汇通分号的存银量一天比一天多。第一天，存银多了八千两；第二天，多了一万两；到了第五天，存银总共多了两万两，不仅把之前转走的银子都补了回来，还多了不少新客户。那些之前被汇丰船票吸引的商户，大多又转了回来——他们算过账，船票再好，也不如运货便利、先货后款来得实在。
陈敬之坐在账房里，看着台账上不断增加的数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拿起毛笔，给苏半城写回信，笔尖在纸上轻快地滑动：“东家，您的法子果然管用！沪上分号存银已增两万两，商户皆赞运货与先货后款之利。汇丰门口虽仍有商户进出，然已远不如前。弟子悟之，洋人靠船票诱之，咱靠便利留之，晋商之根，在与商户共利，而非单靠小恩小惠……”
写完信，陈敬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进来，比白天凉快了些。远处的汇丰银行门口，已经没有了前几天的热闹，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驻足看告示，看了一会儿，又摇着头走开了。
陈敬之望着巷口，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想起苏东家在信里写的“晋商之利，在商路而非单靠利息”，心里忽然明白了——汇丰靠的是洋船和高息，可晋商靠的是遍布十八省的商路，是和商户几十年的交情，是“共利共赢”的规矩。这些，不是几张船票、几厘利息就能比的。
“阿福，”陈敬之喊了一声，“把今天新存银的商户名单整理出来，明天给山西的粮行、绸缎庄发去，让他们按约定，给这些商户先货后款的便利。”
“哎，好嘞！”阿福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厅堂里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比之前更轻快，像是在为这场沪上的商战，奏响了一曲胜利的小调。陈敬之靠在窗边，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汇丰肯定还会有新的招数，可只要跟着苏东家，跟着十二家晋商票号，守住“共利”的根，就不怕洋人的挑战。
六月的上海，闷热依旧，可汇通分号里的空气，却渐渐变得清爽起来，像一场及时雨，浇透了之前的焦灼，也让晋商在沪上的根基，又稳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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