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一片黑。
黑得陈凡觉得自己眼瞎了。
他伸手摸了摸前面。空的。又摸左边。空的。再摸右边。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红点。
那些“卜”字。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飘在黑里。
像一群眼睛。
像三千年前,那些跪在火堆旁边的人,盯着龟壳上裂开的纹路,等答案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你问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还是那个“卜”字。
还是那团火红的光。
陈凡看着它。
“我问什么?”
那个“卜”字没回答。
可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裂开了。
像龟壳在火里烧久了,突然“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裂开之后,里面冒出烟。
那些烟,是白的。
白得刺眼。
那些白烟,飘啊飘,飘到陈凡面前,凝成一行字:
“问你想问的。”
陈凡看着那行字,愣了。
想问我?
我想问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不是没问题。是问题太多。多到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黑里,只能看见一个影。那个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你想问什么?”他问。
苏夜离想了想。
“我想问——它们疼不疼。”
陈凡愣住了。
疼不疼?
他在看那些“卜”字。那些裂开的,烧过的,在火里待了三千年的字。
它们疼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字会疼。
可苏夜离想了。
她总是想这些。
那些鱼疼不疼,那些数字疼不疼,那些被他写出来的字疼不疼。
她都想。
他正想着,那些“卜”字突然全亮了。
不是红的那种亮。
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金得发亮。
“她问了。”那个裂开的“卜”字说。
陈凡没听懂。
“她问了什么?”
“她问我们疼不疼。”
陈凡心里一颤。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一个字——疼?
他在看那些“卜”字。那些金的,亮得发烫的“卜”字。
它们在笑。
他看出来了。
那些裂开的口子,现在不是伤口了。是嘴。是笑的嘴。
三千年,第一次有人问它们疼不疼。
三千年,第一次有人把它们当活的东西。
不是当字。
不是当文物。
不是当骨头。
是当——当会疼的,会等的,会哭的——会活的。
“谢谢你。”那个裂开的“卜”字说。
苏夜离在黑里,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就是问问。”
那个“卜”字笑了。
笑得整个黑里,全是金光。
那些金光,把黑照亮了。
陈凡这才看见,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坑。
一个很大的坑。
坑里,全是骨头。
龟的骨头。
兽的骨头。
人的骨头。
那些骨头上,都刻着字。
那些字,都是甲骨文。
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堆得比山还高。
那些骨头,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整。有的只剩下一点渣。
可不管碎的还是完整的,上面那些字,都在发光。
红的,金的,还有白的。
三种光混在一起,照得整个坑像烧起来一样。
“这是哪儿?”陈凡问。
那个裂开的“卜”字飘过来,停在他面前。
“这是我们的坟。”
陈凡心里一紧。
坟?
它点头。
“坟。埋了三千年。后来被人挖出来。挖出来之后,就不算埋了。可也不算活。就——就这么搁着。”
它顿了顿。
“搁着,比埋着还难受。”
陈凡看着那些骨头,那些字,那些光。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甲骨文,不是死了。
是半死不活。
被挖出来,却不被认识。
被认识,却不被读。
被读,却不被懂。
被懂,却不被问。
一直等着。
等了三千年。
等他来问。
等苏夜离来问那句——疼不疼。
“你们等的是这个?”他问。
那个“卜”字想了想。
“等的是有人问。问什么都行。只要问。”
它指了指那些骨头。
“你看它们。每一个字,都是一个问题。刻字的人,在问天。问下雨不下雨,问打仗赢不赢,问生孩子是男是女。问完了,把答案刻在骨头上。刻完了,就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个问题。”
陈凡愣住了。
下一个问题?
它点头。
“字是问出来的。没人问,字就是死的。有人问,字就活了。”
它看着陈凡。
“你问了。我们活了。”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问了?
他问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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