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作为修真者,作为数学之心的持有者,他向来追求确定、清晰、可证明。不确定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的错误。
但如果不接受不确定,就无法理解散文。
就无法完成论文。
就无法对抗虚无。
“接受它。”苏夜离突然说。
陈凡看向她。
“接受不确定。”
苏夜离的眼睛在雾中发亮,“就像我写散文时,从来不知道最终会写成什么样。我只是跟着感觉走,让文字自然流淌。有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惊讶——但那恰恰是最真实的部分,因为它不受控制,它直接从心里流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陈凡的手:“你的数学很厉害,但数学不能解释一切。有些东西,需要感受,而不是证明。”
陈凡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散文之影,是害怕陈凡拒绝接受不确定。
因为她知道,如果陈凡坚持用绝对的理性去捕捉散文,只会两败俱伤。
“好。”
陈凡反握住她的手,“我们试试。但我们需要一个实验对象。哪篇散文最适合用来研究?”
花园里的文本们开始推荐。
《赤壁赋》《桃花源记》《滕王阁序》《岳阳楼记》……
《瓦尔登湖》《追忆似水年华》《一个人的村庄》……
太多选择了。
散文之影在雾中说:“选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往往最难。”
最简单的?
陈凡想了想:“那就选一篇最日常的散文。不是名篇,就是普通人写的一篇日记,一段随笔。”
他伸手在雾中一抓,抓出了一篇文字——那是从文学界记忆角落里找到的,不知是谁写的,没有名气,但很真实:
《午后》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想做。
窗外的树在摇,不知道是风在摇它,还是它在摇风。
一只猫走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想起小时候,也有这样的午后,母亲在厨房做饭,我在院子里玩泥巴。
后来母亲不在了,院子也不在了。
只有阳光还在,和今天一样。
我倒了杯茶,茶凉了也没喝。
就这样坐着,直到影子拉长。
这篇散文很短,很简单。
但陈凡读完后,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说不清是什么,有点惆怅,有点温暖,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充实。
“感受到了吗?”
散文之影说,“这篇散文的‘神’是什么?是怀念?是孤独?是闲适?都是,又都不是。它就在那里,但你抓不住。”
陈凡闭上眼睛,开始分析。
第一句:“今天下午,阳光很好。”——客观描述。
第二句:“我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想做。”——主观状态。
第三句:“窗外的树在摇,不知道是风在摇它,还是它在摇风。”——哲学式的模糊。
已经出现了不确定性。
树摇是因为风,这是常识。但作者说“不知道是风在摇它,还是它在摇风”,这就颠倒了因果关系,制造了一种不确定的意境。
“这里,”陈凡指着第三句,“这里出现了第一个不确定性点:因果关系模糊。”
冷轩记录:“可以用概率描述。设事件A:风摇树;事件B:树摇风。在常识模型中,P(A)=1,P(B)=0。但在这篇散文中,P(A)=0.5,P(B)=0.5——作者故意模糊了因果。”
“但不止。”苏夜离说,“这种模糊不是为了混淆,而是为了表达一种感受——那种物我两忘、主客不分的感受。作者坐在窗前发呆,看树摇,感觉自己好像也在摇,世界和自己界限模糊了。”
陈凡点头:“所以不确定性在这里起到了‘表达感受’的作用。”
继续往下。
“一只猫走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偶然事件。
“我想起小时候……”——记忆插入。
“后来母亲不在了,院子也不在了。”——时间流逝,物是人非。
“只有阳光还在,和今天一样。”——永恒与短暂的对比。
“我倒了杯茶,茶凉了也没喝。”——动作的无意义。
“就这样坐着,直到影子拉长。”——时间的无声流逝。
整篇散文,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每颗珠子都简单,但串在一起,就产生了某种整体效果——那种午后慵懒又带点忧伤的氛围。
“问题来了,”
陈凡说,“这篇散文的‘真’在哪里?它描述的场景可能是虚构的,情感可能是夸大的。但为什么我们读了,会觉得‘真’?”
草疯子尝试:“因为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午后?”
“但每个人的午后体验不一样。”
散文之影说,“有人觉得午后是无聊,有人觉得是享受,有人觉得是孤独。同一篇散文,不同人读,感受不同。这种‘不同’,也是不确定性的一部分。你们的诗与真等价,假设的是‘诗引发的情感是确定的’,但散文引发的情感是不确定的——怎么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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