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旋转,在破碎,在轰鸣。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顽石,不受控制地在粘稠的灵气、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刺目的禁制光芒中翻滚、碰撞、坠落。
灵源之池最后那一下对冲引爆,几乎将他的残躯彻底撕碎。道基的裂纹如同被重锤砸过的冰面,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金丹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成粉末。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无边黑暗。
“噗通——”
没有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而是落入了一片异常柔软、富有弹性的“地面”。不,那不是地面,是厚达数尺、如同最上等绒毯般的、散发着清香的万年灵藓。
巨大的冲击力被层层叠叠的灵藓缓冲、吸收,但内脏的移位与骨骼的碎裂声依旧清晰可闻,他再次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将身下翠绿的灵藓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胸口那枚“真知印记”传来的、与蟠桃园核心碎片之间逐渐减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牵引,还在提醒着他身处何地,以及……危险远未结束。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不再是灵源之池那浩瀚本源之景,而是蟠桃园内部相对“普通”的区域。
奇花异草依旧绚烂,仙葩神树依旧婀娜,氤氲的灵气依旧浓郁得化不开,远处甚至还有仙鹤优雅地飞过,灵鹿在溪边饮水——一派祥和至极的仙家景象。
然而,这“祥和”之下,是致命的杀机。
就在他坠落的刹那,周遭那些看似无害的、缠绕在古树上的翠绿藤蔓,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弹射而出,带着破空之声,朝他绞杀而来!藤蔓尖端闪烁着幽绿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几乎同时,他身下的灵藓层中,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淡粉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瘴气,迅速弥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更远处,几株看似美丽的、开着七彩琉璃花朵的植株,其花瓣无风自动,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却凌厉无比的花针,笼罩了他周身所有要害。
还有地面上,光影扭曲,数道由禁制能量凝聚而成的、手持刀剑的道兵幻影,从虚空中迈步而出,沉默而迅疾地扑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蟠桃园的上古禁制,已被彻底激活,任何“闯入者”或“异动者”,都会遭到这些自动防御机制的无差别攻击!
杨十三郎甚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死亡的阴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迫近。
就在藤蔓即将缠上脖颈、瘴气即将淹没口鼻、花针即将刺入眉心、道兵幻影刀锋即将临体的前一瞬——
他残破道宫中,那枚布满裂痕、几乎熄灭的金丹,仿佛被这极致的死亡危机所刺激,竟然回光返照般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并非释放出道力,而是金丹核心处,那一点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融入本能的战斗意识与生存本能,如同火星般骤然亮起!
这缕意识,引动了体内那三枚碎片印记残存的、极其微弱且混乱的力量波动。
淡金的秩序、幽蓝的混乱时空、暗红的罪业终结……三种力量虽然依旧冲突,但在求生本能粗暴的糅合下,竟然形成了一股极其短暂、极不稳定的、带着驳杂道韵的微弱力场,以杨十三郎为中心,猛地向外一撑!
这力场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蕴含的道韵层次极高,且驳杂混乱,与蟠桃园禁制那种纯粹的、偏向“生命”与“守护”的法则属性,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性质上的排斥与干扰。
绞杀而来的藤蔓,尖端在触及这驳杂力场的瞬间,仿佛碰到了滚烫的烙铁,猛地一缩,速度骤减。
腐蚀瘴气被力场微微推开,稀释。
凌厉的花针,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折,擦着他的身体射入灵藓,发出“咄咄”的闷响。
道兵幻影的刀锋,斩在力场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音,力场剧烈波动,濒临破碎,但也稍稍阻挡了其攻势。
就是这毫厘之差、转瞬即逝的干扰!
杨十三郎凭借那回光返照般的战斗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真知印记”感应中、戴芙蓉可能存在的方向(他昏迷前最后模糊的方位感),猛地一滚!
动作狼狈不堪,如同垂死的野兽最后的挣扎。
但就是这一滚,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藤蔓的缠绕中心、瘴气的笼罩核心、花针的攒射要害,以及道兵幻影刀锋最致命的一击!
噗噗噗!
藤蔓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剧毒迅速蔓延,半边身子麻痹。
几根花针射穿了他的小腿和肋下,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洞。
道兵幻影的刀锋虽然被力场偏转,依旧在他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瘴气虽然被推开大部分,依旧有少量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灼痛与眩晕。
但他毕竟,滚出了第一波攻击最密集的核心区域,撞进了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清冷香气的“月华草”中。
月华草似乎有轻微的宁神与隔绝气息之效,再加上他此刻气息微弱如游丝,竟暂时骗过了那些自动禁制与草木精灵的后续锁定。
他瘫在月华草丛中,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气若游丝。身下,翠绿的灵藓与清冷的月华草,被他的鲜血浸染、玷污,呈现出一种凄艳而残酷的美。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再次涌上。
耳边,似乎传来了远处隐隐约约的、急促的破空声与呼喝声——那是被惊动的、真正的园中守卫,正在迅速赶来。
胸口的“真知印记”,共鸣依旧微弱,却执着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最后的意识,仿佛看到了一片沾着露珠的、洁白的仙葩花瓣,在他染血的眼角余光中,缓缓飘落。
美则美矣,却映照着血与火的逃亡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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