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浩放下手里的刀叉，金属和骨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松松地交叠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略显紧绷的侧脸，又落在母亲写满期待和鼓励的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家长里短”的轻松气氛，此刻像一层薄冰，被这无声的暗涌轻易戳破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了然而无奈的笑容，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爸，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你们俩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一家人吃饭呢，不用这么……”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吐出，“眉来眼去的。看得我早饭都快消化不良了。”
白岑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被拆穿的赧然，瞪了刘明浩一眼：“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眉来眼去？”但她的气势显然弱了下去。
刘蕴凌被儿子直接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取代。他再次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洪亮了不少，目光也终于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刘明浩。只是那眼神里，带着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咳！”刘蕴凌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处理商务谈判一样沉稳有力，但微微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主人的底气不足，“明浩啊，既然你让直说，那爸就直说了。”他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聚勇气。
白岑雪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了餐巾的边缘，屏住了呼吸。
刘蕴凌深吸一口气，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议，语速略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日里极其罕见的磕绊：“那个……你和Aespa的那位……呃，刘知珉小姐……”他念出Karina的本名时，舌头似乎有点打结，“你们……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吧？这个……嗯……”
他卡壳了，求救似的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白岑雪接收到信号，立刻在桌下有了动作。刘明浩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穿着精致软底拖鞋的脚，极其精准而用力地在父亲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踝外侧，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动作迅捷隐蔽，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关键时刻别掉链子”的警告。
刘蕴凌小腿明显绷紧了一下，吃痛让他眉头瞬间皱起，随即又迅速舒展开，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后面的话一下子流畅起来，音量也提高了几分：“……你妈的意思是，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把人家姑娘带回家里来，一起吃顿饭？让我们也……正式见见？”
终于说出来了。
餐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鸟鸣似乎也识趣地停了。
刘明浩沉默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点无奈的样子，只是交叠在胸前的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相互捻了一下。他看着父亲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紧张的脸，又看看母亲那双亮得惊人、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眼睛。
他慢慢地放下交叠的手臂，身体前倾，双手搁在了光滑的桌面上。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桌面，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牛奶上，白色的液体表面平静无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理解，有压力，有对父母心思的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思虑。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尽量……过年的时候吧？”
白岑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但是，”刘明浩紧接着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地加重了这两个字，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既没浇灭希望，也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主要还是得看她的意思，还有她的行程安排。”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勺子，无意识地轻轻搅动着那半杯牛奶，看着乳白色的漩涡在杯底生成又散去。“她现在是上升期，组合也刚回归不久，正是最忙的时候。打歌、综艺、年末舞台……行程排得有多满，你们大概也能想象得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话语里透出的那份对女友事业的理解和尊重，却沉甸甸的，“这种事，得提前跟她商量好，不能我们单方面就定下来。她那边的时间协调，还有……她自己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白岑雪脸上那瞬间迸发出的巨大惊喜，在听到儿子后半段话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飞扬的眉梢缓缓落下，眼里的光芒也经历了一个从璀璨到理解、再到有些失落的微妙转变。她看着儿子，看着他平静叙述时眼神里那份不容置喙的坚持和对女友显而易见的维护，心里那点“恨不能立刻见到未来儿媳”的急切，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于儿子的担当和体贴，也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事业繁忙的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遗憾。
“啊……对对对！”白岑雪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驱散刚才那点微妙气氛的爽朗，她连连点头，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理解和支持都倾注进去，“瞧我这急性子！你爸也是，问得这么突然！”她嗔怪地瞪了刘蕴凌一眼，后者脸上掠过一丝无辜和无奈。
“明浩说得太对了！”白岑雪重新看向儿子，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这种事，当然得以人家女孩子的意思为主！人家的工作那么重要，正是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因为我们想见就耽误了正事，给人家添麻烦！”她语速很快，像要一口气把所有的道理都讲明白，“我们就是……就是随口问问，了解一下情况嘛！没别的意思！真的不急，一点都不急！”
她一边说着“不急”，一边却下意识地拿起餐巾，动作略显急促地擦了擦嘴角，仿佛这样能掩饰内心的波澜。擦完，又立刻拿起公筷，夹了一个刚端上桌、还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虾饺，不由分说地放到刘明浩面前的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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