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塔的阴影笼罩在九州上空已半月有余。杨辰带着五人小队深入塔基第三层，刚用煞灵刃劈开最后一道魔纹屏障，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小心！”阿蛮挥起火麟刀挡在前面，却见从石缝里钻出个浑身裹着灰布的小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
“你是谁？怎么在这？”灵溪放柔声音，试图靠近，小孩却往后缩了缩，把饼往怀里塞得更紧。
杨辰皱眉打量四周——这层本该是魔气最浓的地方，可小孩身上没有丝毫魔气侵蚀的痕迹，连呼吸都带着干净的草木气，像株在石缝里硬生生长起来的野草。
“我叫阿尘。”小孩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扫过杨辰手中的煞灵刃，突然定住，“你就是那个‘杨辰第一’？”
杨辰没说话，算是默认。阿蛮在旁边得意地接话：“那可不！我杨哥可是九州战力榜第一，马上就要拆了这破塔，让你们都能回家！”
阿尘却摇了摇头，小手扒着石壁站起来，灰布滑落露出胳膊上的疤——不是魔气造成的，是被钝器砸出来的旧伤，纵横交错像张丑陋的网。
“拆了塔，我们就能回家吗？”他仰起脸，眼睛里没有小孩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我爹娘去年被魔气卷走时，也有人喊着‘马上就赢了’，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杨辰的动作顿住了。
阿尘低头啃了口发霉的饼，饼渣掉在地上，他立刻蹲下去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里嚼着：“你们带的伤药，能不能分我点？隔壁石洞里有个婆婆，她腿被砸断了，昨天还在喊疼……”
灵溪刚要应声，却被阿尘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里。
“你们说的‘胜利’，是能让她重新站起来，还是能让我爹娘从土里爬出来？”小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上次来的修士也说要救我们，却在魔潮来时自己跑了，还踩断了我好不容易种活的南瓜苗。”
他指了指角落——那里果然有株歪歪扭扭的南瓜藤，叶子上满是焦痕，却还吊着个青瘪的小南瓜。
“你们的‘第一’，能让这瓜长大吗？”
杨辰握着煞灵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闯过十一层魔战场，斩过数不清的魔物，听过无数声“杨辰第一”的喝彩，却第一次被这样的问题钉在原地。
阿蛮想反驳，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青禾的冰灵力在指尖凝结又散开，她想起那些被救回安全区却再也笑不出来的百姓。
“你们带了很多兵器，”阿尘又说，小手摸着石壁上的刀痕，“但石缝里的水快干了，婆婆说再没水，我们都活不到你们拆塔那天。”
他突然踮起脚，凑近看杨辰的脸，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叔叔，你们的‘第一’，能换一桶干净水吗？”
杨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株南瓜藤上。藤上的小南瓜明明活不成了，却还倔强地挂在上面，像个不肯闭眼的问号。
他想起九州战力榜上闪着金光的名字，想起玄宸仙尊交给他的令牌，想起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那些被称为“荣耀”“功绩”的东西，在半块发霉的饼、一株垂死的南瓜藤、一个小孩平静的质问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灯笼。
“杨哥？”阿蛮碰了碰他的胳膊，才发现杨辰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这是连面对灭世塔核心时都没有过的反应。
灵溪悄悄拽了拽杨辰的衣角，示意他别说硬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石洞深处。阿尘以为他要走，咬着饼说：“婆婆说，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能扛水的人很少。”
这句话像块冰，顺着杨辰的脊椎滑下去，冻得他血液都快凝住了。
他在石洞里找到那个断腿的老婆婆，她正用碎石片划着地，地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家。见有人来，老婆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又是来喊口号的？”
杨辰蹲下来，没提拆塔的事，只问：“水在哪能打到？”
老婆婆指了指西北方向：“要绕过三道魔气裂缝，那里有个泉眼，就是水太浑，得沉淀半天……”
话没说完，就见杨辰已经扛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转身往外走。阿蛮赶紧跟上：“杨哥我帮你！”灵溪和青禾也拿起水壶，阿金则蹲下来帮老婆婆处理伤口。
阿尘站在原地，看着杨辰的背影消失在魔气弥漫的通道里，手里的饼突然不香了。他摸了摸南瓜藤，突然觉得那青瘪的小瓜，好像比刚才挺括了一点。
两个时辰后，杨辰扛着满满一桶水回来，黑袍被魔气灼出好几个洞，脸上沾着泥，却把水稳稳倒进老婆婆身边的石缸里。阿尘看着他舀水时露出的胳膊——上面新增的伤口和旧疤叠在一起，竟和自己胳膊上的疤痕有种诡异的呼应。
“这水能浇南瓜吗？”杨辰的声音有点哑，指了指那株藤。
阿尘愣了愣，用力点头。
杨辰便拿起水瓢，小心翼翼地给南瓜藤浇水，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握武器。水珠落在焦叶上，竟有嫩芽从藤尖冒了出来。
“等它结了瓜，我再来。”他说。
阿尘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那双总带着冷意的眼睛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第一”的傲气，是被泥土糊住的狼狈，是浇水时怕冲坏根须的谨慎，是和自己一样，在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那天晚上，杨辰坐在石洞口，听着老婆婆讲去年魔潮来时的情景，听她数着哪些人没跑出来，哪些人是为了护别人才没跑。阿蛮他们在旁边擦拭兵器，没人提“拆塔”，没人说“胜利”，只有水壶碰撞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魔吼。
杨辰没再说话，直到月亮升起来，他才站起身，往灭世塔更深处走去。煞灵刃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不是为了“第一”的名号，是为了让石缸里的水永远满着，让南瓜能结出黄澄澄的瓜，让阿尘这样的孩子，不用再啃发霉的饼。
后来阿尘总跟人说，他见过杨辰最沉默的样子——不是打输了架，不是被骂了，是被半块饼、一株瓜藤、一句“能换桶水吗”堵得说不出话。但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相信，这个“第一”，或许真的能让南瓜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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