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王建国独自留在办公室,台灯拧到最亮。
他摊开一张A4纸,没写报告,也没填表格,只画了一条横线,标上“0”,又画一条竖线,标上“1mm”。
他在横线上点了个点,写:“东三口,0.7mm,每日3次,热力井盖,锈层剥落前36小时预警有效”。
他停笔。
窗外,锅炉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快板,是金属撞击声,短、脆、准,像竹片敲在锈蚀最深的那段管壁上。
王建国没抬头,却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七十三个点。
每个点旁,都标着一个数字:0.7、0.3、0.5……最小的一个是0.12,旁边注着:“茵茵奶奶,西直门小学旧址,缸底残片,1953年启明茶社赠”。
他画完,没数,只把纸对折两次,夹进《基层经费使用指南》第28条那页。
书页合拢时,纸角微微翘起,像一片刚刮下来的茶垢。
而此刻,锅炉房深处,灯光昏黄,蒸汽尚未散尽。
于乾蹲在角落,面前排着七十三段截取的铸铁管样件,长短不一,锈迹各异。
他手里拿着一副快板,不是新制的梨木那副,是自己削的竹板,边缘毛糙,敲起来声音哑,但震得准。
他抬起手,敲下第一段。
“嗒。”
声音落进耳道,也落进指尖。
他没看表,只等——等那声余震在腕骨里停稳,再敲第二下。
第二下稍慢,第三下更慢。
三声之后,他放下快板,从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磁带开始转动,沙沙作响。
他没说话,只把竹板轻轻贴在第一段管壁上,闭眼。
录音机红灯亮着,微弱,稳定,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跳。
于乾的指节抵在第三段铸铁管上,凉,涩,锈粉簌簌沾进指甲缝。
他没擦。
竹板敲下去时,手腕微沉——不是用力,是等那点反震从指尖爬上来,再顺着小臂骨缝往上顶,直到耳后微微发麻。
三声之后,余震在腕骨里停稳了。
他松开手,录音机红灯还亮着。
磁带沙沙转,像茶汤在缸底缓慢翻滚。
他把竹板贴住管壁,闭眼。
不是听声音,是“接”震动:高频先散,中频拖尾,低频沉得最久,像老井里打水,绳子一松,桶坠到底才传来那一声闷响。
七十三段管,他敲了七十三轮。
每轮三声,慢速递进。
敲完一段,就用铅笔在牛皮纸本子上记:厚度、锈色、敲击点位、震频衰减至零的时间(秒),最后换算成“有效延寿小时数”。
数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锈越重,衰减越慢;茶垢越厚,管壁应力释放越匀。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老瓷缸不裂,不是因为它硬,是它肯让茶垢一层层吃掉火气。”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收起录音机和本子,没回德云社宿舍,拐进了街道办侧门。
王建国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
于乾没敲,只把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办公桌角。
袋口敞着,里面是一张A4纸,手绘坐标图:横轴标着“茶垢厚度(mm)”,纵轴是“预估管线寿命延长值(小时)”,七十三个点连成一条缓升曲线,末端微微上扬。
右下角一行小字:“茶喝得越久,管子活得越长——这算不算折旧抵扣?”
王建国没抬头,只伸手,把袋子里的茶垢样本、录音带、还有李春梅送来的那张“井盖声纹黑胶盘”一一取出。
盘面无标无字,只在内圈刻着极细的波纹,肉眼难辨,却能在长针划过时复现出锅炉房深夜那声“嗒”。
他取来新公章,在牛皮纸袋封口处按下去。
印泥未干,朱砂微润,像刚凝的血痂。
次日九点四十二分,区财政局回电。
王建国听完,只说一句:“请走‘非遗运维-社区共养’专项通道。”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报出数字:“首期拨款五万元。”
他挂断,走出办公楼。
院门口,李春梅正踮脚,把一副银灰色听诊器抵在路灯杆底部。
耳机线垂到胸前,她歪着头听,嘴角微翘。
王建国走近时,她摘下一只耳塞递过来。
嗡——
低频持续,稳定,带着轻微水波荡漾感。
是公章浸茶三沉三浮时,井水泛起的频率。
也是昨夜于乾录下的,第一段铸铁管余震的基频。
王建国没说话,只看着她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张黑胶盘,背面用蓝墨水写着:“西直门锅炉房东井盖·2003.04.12·初鸣”。
盘面光洁,尚无刻痕。
而此刻,城西某处仓库深处,三千张空白黑胶盘正堆在铁架上,落满薄灰。
最上层一张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旧单据——收货单位栏潦草印着:“十三月唱片”,日期是去年十月。
盘面朝上,静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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