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烨来得晚。
他推门时肩头落着槐叶,手里没拿稿子,只有一支旧钢笔和半张皱巴巴的《文化纵横》样刊。
他没进屋,就倚在门框边,把样刊摊开,翻到头版。
标题是铅笔新写的,墨迹深而稳:
《茶垢经济学:论非标资产的估值革命》
文末印着一个二维码,细如针尖,嵌在“1953年北平启明茶社‘以茶代薪’契约”那行注释旁。
徐新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了。
屏幕亮起,不是链接,是一张动态地图:东四十二条三百二十一户门牌号连成星图,每一点都在呼吸般明灭——明,是缸温达标;灭,是待补茶;而七十三个光点格外亮,正缓慢旋转,像七十三颗恒星在轨道上自行校准。
他抬头,发现办公室投影仪不知何时已自动启动。
幕布垂着,上面正投着那份被他亲手划掉的收购预案废稿。
可就在“控股比例”那一栏上方,二维码的微光正静静浮着,像一枚刚盖下的印章。
光纹之下,废稿上的黑字仿佛正在退潮,露出底下更早的铅笔批注——是他自己写的,三个月前,潦草却用力:“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把钱,变成人走过的路。”
这时,奶奶起身了。
她没说话,只端起自己那只缸,转身朝门口走。
缸沿擦过不锈钢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像是敲钟。
七十三只缸没人搬,却都微微震了一下——不是风,不是地动,是缸底编号“01”到“73”同时传来一阵共振,频率一致,时长0.33秒。
徐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只空缸的内壁。
指尖所触之处,纳米涂层正悄然升温,一丝极淡的光纹,在釉面下缓缓游动,像一条刚苏醒的、细小的龙。
他没说话,也没问。
只是把缸抱起来,抱得稳稳的,像抱着一只尚未成年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门外,槐影斜长。
德云社库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快板响——短、脆、收得干净,余音不散,仿佛等了很多人,很久。
郭德钢没走正门。
他领徐新绕过德云社后巷那堵爬满枯藤的灰砖墙,推开一扇包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大喘气。
里头是库房——不是堆放道具的敞亮大厅,而是夹在两排排练厅之间的窄长隔间,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头顶三盏白炽灯泡蒙着厚灰,光线昏黄,照得墙上密密麻麻的搪瓷缸泛出哑光。
七十三只缸,一只不少,全悬在钉入砖缝的粗铁钩上。
每只缸底都贴着一张泛黄卡片:手写体,墨色深浅不一。
1953|启明茶社|王守义|巡线三年零四个月
1968|东四路灯组|李桂兰|夜班记录未断一日
1976|北郊变电站|赵振国|暴雨抢修十七次
徐新脚步慢下来。
他伸手想碰一只1982年的缸,指尖离釉面还有两寸,又收了回去。
郭德钢没回头,只从最底下第三排取下一只——缸身微瘪,蓝漆剥落大半,底部一圈深褐茶垢结成硬壳,边缘已微微翘起。
“1976年。”他说,“那年大旱,井水浑,茶汤涩,可人没停过巡线。分红不发钱,发茶票,票根兑缸,缸底茶垢厚到能刻字,才准领第二张。”
他拇指抹过缸底。
硬垢簌簌掉下几粒碎屑,露出底下一行凹痕:“守线有功”。
字是刻的,不是写的。刀口深,斜角锐,像咬出来的。
“现在轮到你们这代人写新字了。”郭德钢把缸递过去,没等徐新接稳,就松了手。
缸沉,徐新下意识双臂托住,腕骨一压,指节发白。
那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徐新独自站在锅炉房旧址。
屋顶漏风,砖墙熏黑,中央搁着一只铸铁炉,炉膛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舔着炉口那只空缸——编号“67”,釉面青冷。
他按于佳佳给的参数,注水、烧沸、关火、静置。
水汽升腾,模糊视线。
他盯着缸壁,看热雾如何一寸寸退去,又如何在冷却中,让那层纳米涂层悄然苏醒。
先是细纹,再是光丝,最后,整片内壁浮出淡金微芒——不是投影,不是屏幕,是釉下结晶自发折射的光。
光凝成字,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
第74号监护人,首期分红待结算
徐新没眨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尽调团队负责人发来的行程确认:明日九点,德云社财务室,逐项核验现金流、IP归属、艺人合约履约率。
他拇指悬停三秒,删掉整条日程。
新建邮件,收件人栏敲进三个名字:街道办张主任、市巡线队老周、十三月唱片卢中强。
主题栏只打七个字:“百日茶缸计划”启动。
正文空白。
附件上传一份PDF,标题是《非货币化劳动计量标准(终版)》,页眉印着奶奶手写的批注:“人泡的,不是水,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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