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烨这时递来一张A4纸,是他刚描的图,三处红圈已用红笔加粗,旁边标注:“今为送茶站,日均供茶137杯,茶垢厚度年均增长0.18mm”。
老爷子低头看了三秒,忽然伸手,用拐杖尖点了点交接歌乐谱右下角——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符号,像一滴水,又像一个未闭合的圆。
“当年接班,唱完歌,要往缸里添一勺新茶。”他嗓音沙哑,“茶满,线通;茶凉,人守。”
茵茵怔住。
她想起昨夜井边那只空缸,缸底红印新鲜,像刚盖下的章。
白烨默默拿出手机,调出《地下回响》CD母版设计稿——那张用茶垢混浆压成的内衬纸,正中央,也印着一个微小的、未闭合的圆。
档案馆外,风起了。
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交接歌乐谱上,恰好盖住“线断人不散”那行水印。
没人去掀。
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郭德钢没开大会,也没发通知。
他只是清早六点站在德云社天井中央,手里拎一只豁了边的旧搪瓷缸,缸身印着“东直门分局话务班 1953”,底下红漆编号——001。
七十二只缸,已由茵茵连夜核对档案、于佳佳协调调度、李春梅带人一一分装:1953年茉莉茶(用当年同厂同批窨制法复焙的老花骨朵,沸水冲泡后静置三小时,取上层清液);1976年姜茶(按《抢修日志》附方配比,老姜切片晒透,与红糖共熬,滤渣温存);2003年绿茶(取自秦峰麦窝社区初创期办公桌旁那罐未拆封的明前龙井,标签还贴着“Vae赠,2003.4.12”)。
缸底拓印的备案号,是白烨从七十三份捐赠登记表里逐字比对、老爷子亲手校验过的数字序列。
每只缸注入茶水后,缸底釉面下暗藏的温感油墨便悄然反应——水温高于62℃时,编号微光初现;降至58℃,光色转青;等降到53℃,编号全亮,如星子浮出水面。
李春梅蹲在第三排,手指刚碰上缸沿,忽地一颤。
她猛地抬头,嗓门劈开晨雾:“我爹!1976年唐山那会儿,他在东四十二条抢修队——送的就是这味姜茶!辣得人眼眶发热,可喝完手不抖,脚不软!”她一把掀开缸盖,热气扑上来,蒸得她眼睛起雾,也蒸得她眼角发红。
没人接话。
但七十三只缸,有四十九只在同一秒泛起细密水珠——像七十三年前那些话务员额头上的汗,像暴雨夜线杆上垂落的雨线,像三十年来从未干涸的茶汤沿缸壁滑下的痕迹。
天井西角,老爷子没坐椅子。
他倚着枣木拐杖,静静看着缸阵。
目光扫过001号缸底那行小字:“启明茶社 1953”,又缓缓移向远处墙根——那里新砌的青砖茶座,正摆着今早第一缸茉莉茶,缸底红印未干,和档案馆玻璃柜里那块残片上的刻痕,严丝合缝。
他没说话,只把拐杖尖轻轻点地。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缓而准,是交接歌第二小节休止符后的起拍。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档案馆闭馆铃响。
茵茵抱着归档袋往电梯走,却听见B区地下库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不是录音,不是回声,是真人哼的,气声压得低,调子却稳,从“灯亮即接”起,到“线断人不散”收尾,一个音都没飘。
她转身折返。
库门虚掩。
门缝漏出一线微光,映着老爷子侧影。
他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摊着那本油印本《东直门分局话务班交接歌》,手指在桌面敲击,指节叩出的不是鼓点,是电键声:嗒—嗒嗒—嗒—嗒嗒。
监控室值班员后来调出录像——同一时刻,老井水面无风自动,涟漪成圈,向外扩散至第七道时,戛然而止。
而全市23处由姚小波牵头改造的LED应急灯,齐刷刷闪出三组明灭:短-长-短,短-短-长,长-短-短。
摩尔斯码译出七字:茶续三代,香传千户。
茵茵没进库。
她停在门外,听着那哼唱一遍遍重复,直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拖长、消尽。
她低头,看见自己裤脚沾着半片梧桐叶——就是白天飘进档案馆、伏在乐谱上的那一片。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道尚未展开的折痕。
她没动。
只是把归档袋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摸向包里——那里静静躺着老爷子今天留下的搪瓷缸残片,和一张她悄悄拓下的1953年交接歌乐谱复印件。
纸页边缘,还带着她指尖未擦净的、一点淡褐色茶渍。
凌晨两点十七分,档案馆B区地下库的灯还亮着。
茵茵没走。
她把老爷子留下的搪瓷缸残片用软布垫着,平铺在扫描仪玻璃板上;又将那张拓印的1953年交接歌乐谱复印件,边缘对齐,覆在残片上方。
两张纸一上一下,中间隔着半毫米空气——她屏住呼吸,按下扫描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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