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缇斯倾向于不信。兽人，尤其是铁颚这种从底层厮杀上来的军阀，最是识时务，最懂得权衡利弊。与路西法大人为敌，无异于自取灭亡。那些“异常”，或许只是兽人军队固有的散漫、低效，以及铁颚本人能力有限所致。
但这次伏击……太精准了。精准到让塞缇斯无法完全忽视心底那一丝冰冷的疑虑。
“铁颚将军的忠诚，我从不怀疑。”塞缇斯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战场瞬息万变，斥候失误，亦是常事。将军不必过于自责。”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光影地图上，指尖点向“鹰喙岩”的位置：“此壁垒卡住通往‘石林之心’的咽喉，叛军囤积重兵，地形险恶。将军既有心戴罪立功，便依你之言。明日拂晓，以你本部勇士为先锋，配合三队‘憎恶缝合怪’及一队‘嚎哭女妖’，务必在正午前，将其拔除。我会令石像鬼编队为你们提供空中压制。”
这是一个考验。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考验。攻克鹰喙岩，必然付出巨大代价，但若能成功，铁颚的“忠诚”将得到证明，他在军中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若失败，或再次出现“意外”……
铁颚独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以拳捶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遵命！末将必不负大人所托！定将鹰喙岩插上大人的旗帜！”
就在此时，塞缇斯本体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并非因为铁颚，而是因为……远在数百里外，碱水镇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核心都为之一颤的异常波动！
他那具能量投影……出事了！
并非简单的能量耗尽或被打散，而是在消散前的一刹那，传递回了一段模糊但令人心惊的画面碎片：冲天的青色火焰，复杂玄奥的阵图，威严的鸾鸟虚影，还有……那个黑发少女冰冷决绝的眼神！
紧接着，他与投影之间的联系，被一股霸道而纯净的净化火焰之力，彻底斩断、湮灭！
“月神之力……还有如此精妙的火系净化法阵？”塞缇斯本体的眼眸深处，那抹隐怒骤然转化为冰冷的暴风雪！投影损失事小，但目标逃脱，月神载体和生命泉水未能到手，还暴露了行踪，甚至可能让对方获得了更多喘息之机，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青色火焰阵法的层次……绝非寻常！那个看似狼狈逃窜的少女御兽师，竟还藏着如此底牌？
铁颚敏锐地察觉到了塞缇斯气息那一瞬间的凝滞与冰寒，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他立刻将头颅垂得更低，姿态更加恭顺。
塞缇斯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怒与惊疑。前线战事要紧，碱水镇的变故，稍后再处理。那行人既然暴露了行踪和部分实力，又身处荒原边缘，想要彻底逃出他的手掌心，也没那么容易。当务之急，是尽快打破砺血谷的僵局，攻入千针石林，彻底扑灭反抗火焰，才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这些意外的“变数”。
“将军且去准备吧。”塞缇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从未发生。
“是！”铁颚起身，戴上那狰狞的黑铁头盔，倒退着离开指挥台。
走下高地，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弥漫着兽皮、血腥与劣质酒气的营帐后，铁颚·碎颅屏退了左右。
营帐内昏暗，只有一角火盆跳动着微弱的光芒。他独自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粗糙石座上，摘下头盔，那张狰狞的脸上，此刻哪还有半分惶恐与恭顺？
独眼中，闪烁着如同荒漠孤狼般的幽冷、狡黠，以及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地火般奔涌的暴戾与不甘。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温热的、刻着古老兽人战纹的骨片。骨片上，以暗红色的、不知名颜料写着几行小字，是某种兽人部落间流传的密语。
“鹰喙岩左翼，地下暗河第三岔口，丑时。”
信息来自平民军方面，通过一个他埋藏极深、连他最心腹的儿子都不知道的暗线传递而来。代价是他“无意”中泄露的、关于塞缇斯某个习惯性法术回路的微弱弱点，以及明日主攻方向的部分细节。
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也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平民军能利用这些信息，在明日给亡灵军团，尤其是塞缇斯，造成足够大的麻烦，甚至……让他再次“受伤”。赌的是塞缇斯在接连受挫、分身被灭、前线僵持的情况下，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赌的是他铁颚·碎颅，能在亡灵与反抗军的夹缝中，如同走钢丝一般，为自己和自己的部落，蹚出一条或许狭窄、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路。
他受够了做亡灵脚下摇尾乞怜的狗！哪怕他的反抗微乎其微，哪怕每一次传递情报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试探，哪怕最终可能失败，部落与他一起化为齑粉……他也想试试，能不能在那苍白鬼物的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塞缇斯……”铁颚摩擦着手中的骨片，独眼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低声呢喃，如同野兽的咆哮压抑在喉咙深处，“你以为驯服了一头狼……却不知，狼终归是狼，饿极了，连主人都敢咬。”
他将骨片凑近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明日，鹰喙岩，将不仅仅是一座壁垒的攻防战。
更是他铁颚·碎颅，这位黑岩大王，在路西法阴影笼罩的荒原上，投下的第一枚，也是最为凶险的、反抗的骰子。
砺血谷的风，裹挟着血腥与亡灵的腐臭，吹过连绵的营帐，也吹过高地上塞缇斯本体的纯白长袍。他依旧伫立在光影地图前，湛蓝眼眸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碱水镇所在。
指尖的灰气，似乎更浓了一分。
棋盘之上，棋子似乎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而他这位执棋者，需要更冷酷、更精准的手段，来拨正这一切了。无论是边陲意外出现的“月神变数”，还是身边这条似乎开始龇牙的“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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