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谷雨那天,我立堂口之前,沈阳下了一整天绵密的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钻进骨头缝的冷雨。铁西的老厂房在雨雾里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像搁浅的巨兽骨架。街上行人匆匆,伞压得很低,谁也不看谁。
我在屋里点了六炷香。
这次的香,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某年一个“师父”给的“结缘香”,说是用终南山古柏粉加朱砂制成,能“通三界”。我一直没点,总觉得那香味太冲,像某种廉价的香水。
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点了。
香燃起来,烟是诡异的紫红色,打着旋往上飘,在半空聚成一团不散,像个有生命的菌菇。味道确实冲,甜腻里带着腥气,闻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盯着那团紫烟,想起自己曾经半年的转账记录,想起那些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听“线上法会”的时刻,想起一次次“师父”说“这次肯定能成”时心里的悸动。
我也陷进去过。这个念头像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手机屏幕亮了。是那个“张老师”发来的信息:“谷雨法会最后三个名额,今天截止。天师亲临,机会难得。转账预留。”
下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道袍的背影,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仙风道骨。
我盯着那条信息很久,然后,我按了删除。
删除很简单。难的是接下来的动作。我起身,开始在屋里转。
第一站,是书架最上层那排曾经“结缘”来的经书。烫金的封面,厚重的纸张,翻开来墨香扑鼻。但我一本都没读完过——不是不想,是读不进去。那些字像浮在纸面上,进不了脑子。
我把它们一本本抽出来,摞在地上。十七本,摞起来有半人高。心里已经打算好了他们的去处
第二站,是窗台上的水晶阵。粉晶招桃花,白水晶净化,黑曜石辟邪——都是曾经“师父”按我八字配的,说能调整磁场。我蹲下来,一块块捡起那些冰冷的石头。它们在我手心里,只是石头。
第三站,是衣柜深处的“法衣”。一件杏黄色的海青,一次没穿过,标签还在。还有一串108颗的念珠,说是雷击枣木的,戴了能“增强感应”。我摸着那光滑的木珠,想起戴它的第一天,手腕过敏起了一片红疹。
所有这些东西,我堆在客厅中央。
看着那堆“法器”,我忽然想笑。那半年,我往这些东西上投了多少钱?三万?五万?记不清了。但它们带给我的,只有转账时的期待、等待时的焦灼、和一次次“没感应”后的自我怀疑。
我找了个最大的编织袋,开始往里装。
装到那件海青时,手停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忽然想起买它那天的情景——“师父”在视频那头说:“穿上这个,仙家才能认你。”我信了,花了两千八,等了一个月快递。
现在想想,仙家要是真靠衣服认人,那也太势利了。纯纯的大骗子
我把它塞进袋子最底下。
东西收拾完,我打开手机。
微信里的曾经的三个群:
“虚空法界共修群”(497人)
“仙缘觉醒交流群”(323人)
“张老师弟子群”(89人)我也没拜师啊 ,但是我怎么在这里的我也不知道
我点开第一个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有人分享“今日能量播报”:“谷雨节气,木气旺盛,宜观想青色光球环绕丹田……”
我点击右上角,下拉到底,“删除并退出”。
提示弹出来:“退出后,将不会接收到本群的消息。”我点了确定。
第二个群,有人在讨论“昨晚梦境解析”。有人说梦见龙,有人说是凤凰,最后统一结论:“都是护法显形,大家根基深厚。”
退出。
第三个群,是“张老师”的核心群。最新消息是“张老师”本人发的:“今日法会殊胜,天师降下法旨:所有弟子需在子时面向东方持咒三遍,可消三年业障。”
下面跟了一排“感恩师父”“遵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曾经的半年前,我看到这种“法旨”会立刻照做,生怕错过“消业”的机会。现在再看,只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天师”,会大半夜让一群普通人面向东方念咒?万一有心脏病的呢?万一有夜盲症的呢?
我截了张图,保存到手机。然后退出群聊。
退出后,我开始拉黑。
“张老师”的微信、电话、抖音号。
卖我水晶的“能量疗愈师”。
推荐我经书的“同修”。
还有七八个记不清怎么加上的“灵修博主”。
每拉黑一个,心里就松一点。像在拆炸弹,一根线一根线地剪断。
最后
关掉手机,世界安静了。
东西清了,联系方式断了,今天不看事,下一个问题是:多出来的时间,干什么?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雨还在下。
我穿上外套,拿上伞,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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