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轧钢厂的大铁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叶辰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铁锈味和煤烟味——比家里的桂花香多了点硬朗气。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在厂区的碎石路上,鞋跟敲出“嗒嗒”的声响,惊飞了墙头上几只啄食的麻雀。
“叶辰?你可算回来了!”传达室的老张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油条,“厂长前天还念叨你呢,说那台进口轧机没人镇场子,小年轻们快把它折腾散架了。”
叶辰笑着递过去两包糖糕——是他从老家带的特产:“叔,给您尝尝。我这就去车间,机器没出啥大问题吧?”
“问题倒没大问题,就是脾气倔。”老张头掂了掂糖糕,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新来的小李调不好压下量,昨天轧出来的钢筋弯得跟麻花似的,气得车间主任直跳脚。”
穿过堆满钢坯的料场,老远就听见轧钢车间传来的轰鸣声——比记忆里更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叶辰加快脚步,刚拐过转角,就看见车间门口围了一群人,穿蓝色工装的师傅们正围着一台轧机争执。
“我早说过这批次钢坯硬度太高,得把轧制温度再提三十度!”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师傅涨红了脸,手里的扳手“哐当”砸在铁架上。
“提温度?把钢坯烧化了算你的?”老班长王师傅蹲在地上,拿着卡尺量着变形的钢筋,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台德国进口的轧机精密度高,哪能跟老机器比?得一点点试。”
“试到天黑也试不出个结果!”年轻师傅急得直转圈,“客户下午就要这批货,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我负责。”叶辰的声音突然响起,人群“唰”地分开条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径直走到轧机前。
“小叶?!”王师傅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卡尺都差点掉地上,“你咋提前回来了?不是说再休三天吗?”
“家里事办完了,惦记着厂里的活,就提前赶回来了。”叶辰拍了拍轧机冰冷的外壳,指尖划过操作面板上的按钮——还是熟悉的布局,只是上面多了几道新的划痕,“王师傅,把最近三天的轧制记录给我看看。”
他接过记录本,快速翻着页,手指在某行数据上停住:“你看这儿,前天的45号钢轧制参数是对的,但昨天换了20号钢,小李是不是直接套用了旧参数?”
正争执的小李脸一红:“我……我看钢号差不多,想着省点事……”
“差多了。”叶辰打开操作箱,指尖在按钮上灵活跳跃,“20号钢含碳量低,塑性好,压下量得减百分之十五,不然容易产生波浪形。”他抬头对众人说,“都让让,我试轧一根。”
师傅们赶紧散开,小李手忙脚乱地往进料口递钢坯。叶辰盯着仪表盘,等温度指针跳到1050℃时,猛地按下进料按钮。钢坯像条红热的火龙,“嗖”地钻进轧辊,伴随着刺耳的“滋滋”声,火星子溅得像烟花。
第一根钢筋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笔直,光滑,连刻度都分毫不差。
“成了!”王师傅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通红,“我就说嘛,这机器认人!小叶一回来就听话了!”
小李挠着头凑过来:“辰哥,你咋一眼就看出问题了?我调了一上午都没找到症结。”
“看钢的颜色。”叶辰指着刚轧出来的钢筋,表面泛着均匀的樱红色,“20号钢烧到这个温度,表面会比45号钢亮一度,压下量没跟上,就容易被轧机‘欺负’。”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润滑油给轧辊轴承上油,“这机器跟人一样,你得摸透它的性子,硬来不行。”
车间主任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看见叶辰就笑:“我就知道你小子靠谱!昨晚梦见你回来了,今早就真见着了。快,办公室泡了新茶,去歇歇,剩下的活让他们干。”
“不了主任,我先把这批活赶出来。”叶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客户等着用,不能耽误。”他回头对小李说,“你过来看着,我教你调参数,下次再出错,王师傅可饶不了你。”
小李赶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记得飞快。王师傅站在一旁,看着叶辰熟练地操作机器,眼里满是欣慰——这小子三年前还是个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学徒,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遇见不少熟人。
“小叶回来啦!你带的酱菜还有没?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回了。”食堂的张姐隔着窗口喊。
“有有,等会儿给您送过去。”叶辰笑着应道。
“叶辰哥!”几个年轻学徒追上来,“下午能给我们讲讲那台数控剪板机不?上次你教的编程方法,我总记混步骤。”
“行,吃完饭到操作间找我。”
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叶辰啃着馒头,看着远处正在吊装的钢坯,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家里的桂花再香,也抵不过轧机转动的声响;床榻再软,也不如车间的铁板凳坐着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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