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狱卒应声而来。
依主事吩咐,带着李绍荃走出厢房,向着刑部大牢而去。
到了房外,老狱卒眯着眼,瞅了李绍荃几下,忽然“哎哟”一声,腰似乎都直起了些许:
“您……您可是李侍郎府上的……绍荃公子?”
李绍荃定睛细看,也从那沧桑眉眼间,寻出几分旧影。
父亲任刑部侍郎时,这老唐便是此间狱卒,做事颇为稳妥。
“正是。唐叔,多年不见,难为您老还记得。”
他拱手行礼。
“记得,记得!”老唐脸上皱纹舒展,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笑了起来,
“公子模样没大改,倒也不难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衙门二进仪门,走向西南角的牢狱区。
这里设有夏军国民警卫队的岗哨,验过李绍荃的“工作证”后,便予放行。
随着一道包铁皮的沉重木门在身后“嘎吱”合拢,光线骤然黯淡,温度也似低了几度。
一股陈年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霉斑在阴湿砖墙上滋长的腐朽气,是便溺未曾洗净的隐约骚臭,是劣质灯油燃烧后的呛人烟味。
还混杂着石灰、草药乃至淡淡血腥的残留。
多重气息交织,凝成一种牢狱特有的、令人心头窒闷的“牢味”。
甬道幽深,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常年不见日光,摸上去沁着冰凉的湿意。
脚下石板路倒还算平整。每隔一段,壁上便有一个凹陷的石龛,里头搁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两侧是一间间以碗口粗原木为栅的牢房,多数空着。
偶尔有一两间里传出细微的窸窣声或压抑的咳嗽,旋即又复归死寂。
“唉,公子,”
老唐走在前头,絮叨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回响,有些虚幻,
“说起甑大人……刚进来那阵子,上头可是特意关照过的。
单独辟了‘静室’,一应物件俱全,不许任何人提审,更不许用刑。
每日三餐,虽不算山珍海味,却也精细干净,有鱼有肉,隔三差五还能温一壶酒。
我们这些底下人看得明白,这哪是坐牢,分明是请进来避祸的。
说不定哪一天局势转圜,还得八抬大轿请出去呢。”
李绍荃默默听着,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他……那些日子,精神可好?”
李绍荃声音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了此间沉淀的过往。
“起初……还算正常。”
老唐在一道铁栅门前停下,掏出钥匙串,拣出一把大的,插入锁孔,沉重的机括转动声格外刺耳。
“每日里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纸笔管够,送进去的书也不少。
他还常让我们这些当值的,把外头听来的消息,特别是夏军的动向,还有朝廷……
瞧我这嘴,是旧朝这边的动静,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听得可仔细了,有时候还追问几句,我等都答不上来。”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牢房似乎更坚固些。
“后来呢?”
“后来啊,”老唐摇头,引着李绍荃走进去,
“后来败仗一个接一个传进来,夏军眼瞅着打过黄河,逼近直隶……甑大人渐渐就不对了。
饭吃得越来越少,送进去的书也不翻了,写字的纸墨常常原封不动。
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墙壁,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眼珠子定定的,喊他几声才像醒过来。
那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老唐顿了顿,压低声音,
“有几回我巡房路过,听见里头长长的叹气声,像要把心肺都叹出来似的,有些渗人。”
李绍荃心中酸楚。
他能想象。恩师一生抱负,以扞卫名教、中兴朝廷自许。
但血战数载,落得个兵败下狱。
性命虽得保全,但精神支柱——那个他效忠的朝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他昔日的死敌,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天下。
这种眼睁睁看着毕生信念与事业一同崩塌的绝望,比肉体上的酷刑,更加折磨人。
更何况,以其在赣省的诸般作为,一旦城破……等待他的,恐怕就得押回赣省公审。
这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过往的悔愧交织煎熬,足以碾碎最坚强的意志。
前面出现一个稍宽敞的拐角,老狱卒打开又一道铁门。
眼前豁然亮堂许多,来到一片相对“高级”的囚区,牢房更大,甚至有窄小的窗户。
李绍荃注意到,此处牢房空置率更高。
“这里怎么也空了大半?”
老唐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感慨与释然的神情。
“夏府接管后,派了专门的司法官,带着人手,把这里每个犯人的案卷,都重新厘清过堂。”
“好些个被旧朝定成‘叛逆’、‘附逆’、‘大不敬’的,只要没伤天害理,荼毒人命的,大多当场就开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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