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前头有村子!”
哈尔巴拉的喊声,将僧格林庆从如潮的思绪中拉出。
风雪弱了些,几十步外的轮廓渐渐浮现。
道路挨着一片低矮村落经过。
路边立着排落尽叶子的枣树,枝桠裹着厚雪。树下几个柴草垛,被雪塑成浑圆的丘包。
村子寂静,没有灯火。
土坯房蜷在雪被下,像冬眠的巨兽。
僧格林庆心头一松——有村子,就离城镇不远了。
开封城,应该就在前面。
他恍惚看见雪幕后的城头风灯,晕开一圈昏黄。
热气从心底冒出来,手脚竟也没那么僵了。
“快!穿过去!”他双腿一夹马腹。
玉狮子嘶鸣着冲向枣树与村舍。哈尔巴拉紧随其后。
两骑马蹄踏碎了雪夜的寂静。噗噗的闷响,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官道还算平坦。左边,黑黢黢的村舍倒退;右边,是覆雪的枣树与柴垛。
就在玉狮子快要奔出村口时——
绷!绷绷!
几道埋在浮雪下的粗麻绳猛地弹起。高度刚好够绊住疾驰的马腿。
吁律律——!!
玉狮子前腿一跪,轰然栽倒。
僧格林庆自觉天旋地转,人像破麻袋似的飞出去,重重砸进路旁的雪堆。
噗!
撞击声大半被雪吞了。冰凉的雪粉瞬间堵满口鼻,往领子里钻。
身后传来另一阵人马倒地声——哈尔巴拉也没能躲过。
僧格林庆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似乎挪了位。
他奋力挣扎爬起,右手摸向腰间。那柄随他戎马半生的长刀还在。
他闷哼一声,腰腹发力,刚把上半身挣出雪面——
“倒了!倒了!”
“快快!围上去按住!瞅瞅是哪路‘神仙’落网了!”
嘈杂的、带着浓重豫中土腔的欢呼炸开,撕破了雪夜的宁静。
僧格林庆骇然抬头。
雪水模糊的视线里,柴垛后、村舍拐角的暗处,呼啦啦的涌出二十几条人影。
火把点燃了。跳动的光焰,照亮他们臃肿的厚棉袄棉裤。
头上清一色缠着旧蓝布包头,脸上蒙着防寒的破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紧张与兴奋。
他们先牵走玉狮子和哈尔巴拉的坐骑,以防这两人逃脱。
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
有长长的竹竿枪,前端装着铁矛头;有老旧的鸟铳,火绳还冒着烟;有劈柴的阔刃斧;有农家的铁锹、锄头;还有人挥舞着顺手捡来的枣木棍。
不是夏军。
是捻子。
是那些投了夏军后,化整为零、散进中原无数村镇乡野的捻子。
是专打官府下乡催粮的税吏衙役,伏击落单官兵的捻子。
僧格林庆的心直往下沉。
夏军还讲些规矩。落到这些土捻手里,只怕下场更惨。
求生的欲望混着亲王的尊严,拧成一股暴戾之气。他站起身,噌地拔出长刀。
“滚开!”他嘶声吼道,血气上涌,朝着最近处一个挥舞枣木棍、带头扑上来的壮汉劈去。
那汉子没料到他这么凶悍,仓促举棍一挡。
咔嚓!
手中的枣木棍,断成两截。
刀势未尽,划开了汉子胸前臃肿的棉袄,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旧棉絮。
“是清妖!好像还是个大官!”
汉子倒退两步,没受伤,反倒更兴奋了,
“兄弟们,我们要立大功了!”
他从柴垛里抽出根更粗硬的枯树杈,吼叫着再次扑上。
其他捻众已彻底围拢。
他们不急着近身拼命,仗着人多和长兵器的优势在外围逡巡。
竹竿枪从侧面冷不丁刺来,铁锹锄头瞅准空档就砸。
那个鸟铳手躲在人后,是个年轻人,手抖得厉害,吹了三次才把火绳吹旺。
砰!
一声闷响,火光一闪。
僧格林庆眼角瞥见,哈尔巴拉刚从雪里挣扎起身,胸口就爆开一团血花。人踉跄后退。
不等站稳,一个捻众挥起锄头,狠狠砸在他脑门上。
哈尔巴拉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嚎,便像截木头般扑倒在地。
周围几个捻众一拥而上。铁锹、木棍没头没脑地落下。雪地上绽开大片刺眼的猩红。
有个捻众被喷溅的血,惊得愣住。
“哈尔巴拉——!”
僧格林庆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状如疯虎,转身朝人群猛扑过去。
长刀劈下,将那个呆愣站着的捻众砍翻。
热腾腾的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周围的捻众被他这不要命的势头震慑,纷纷退开些距离。但包围圈依旧严密。
他们看出这清妖大官已是笼中困兽,反倒不慌了。
像群有经验的猎人,围着受伤的猛兽,用长竿不断戳刺撩拨,耗他的力气。
僧格林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喷出。
他挥刀格开刺来的竹枪,反手削断砸下的木棍,又侧身躲过搂头盖脸的铁锹。
汗水混着雪水浸透内衫,紧贴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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