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夏天的沈阳，空气里飘着铁锈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无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灼。
暴雨刚过，满地泥泞，倒映着沈阳飞机制造厂巨大厂房投下的阴影。
雨水从屋檐铁皮接缝处滴落，敲打在下方废弃的油桶上，“嗒…嗒…嗒…”，声音单调而冰冷，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总装车间深处，代号“东风101”的机体骨架，在惨白刺眼的碘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整个机身被机械抬得高高的，巨大的机翼悬在半空，铆接的孔位黑洞洞地裸露着。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身影，站在铁架子上，仰着头，久久地、失神地凝视着那些孔洞。
空气里混合着凝固的机油、金属切削液和汗水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工！陈工！”嘶哑的呼喊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急促，猛然撕裂了车间的死寂。
一道身影猛地窜进车间大门冲了进来，是陈志航。
这个在鬼子占领时期的地下党同志，同时还是沈阳飞机制造厂的技术骨干，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装，裤脚因为着急被溅到的泥水打湿。
“怎么回事？”陈志航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火气。尽管刚下过雨，可外面的气温依然有些高。
组装组组长，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工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砸在油污的地面上。
“他娘的！”组装组长指着对接处旁边散落的几张图纸，图纸上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就是这儿！这对接参数没问题！可是这些螺丝和零件对不上！死活对不上！”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一个螺丝，又指着一旁的零件，然后另一只手用力戳着图纸上一个关键的标注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帮狗日的钳工是干什么吃的，要是都是这样的零件，那这飞机甭造了！就算造出来也不能交给军队用，这他娘的不是害人吗！”
说着，他猛地抓起地上一个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工位嗡嗡作响，几个年轻工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狗日的，我踏马就纳了闷儿了，不是有生产工艺和质量检测吗？怎么他娘的生产出来的零件就是这样的！”一旁的另一名工人怒吼道，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已经压制不住内心的火焰。
“他们钳工车间就是存心的！这帮狗日的还在念着他们的鬼子主子，存心挖了个坑，等着看咱们摔死！”
“别说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志航轻声开口，他知道是怎么回事，非常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可是他不能跟这帮工人们说。
“都先暂停吧！所有不合格的零部件全部退回，让钳工车间重新做。至于剩下的事，我去找总师汇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陈志航安抚着众人，这种情况只能将所有的总装全部暂停。
安抚好总装车间的工人后，陈志航一脸疲惫的走出车间，朝着办公楼走去。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陆教授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陈志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老师，出事了......”
陆教授看着自己这个刚收的学生，见对方一脸铁青，顿时感到不妙。“怎么回事儿？哪里出了问题？”
“你看看这个！”陈志航将口袋里的一个螺丝掏出来，“这是咱们钳工车间生产的零部件，根本用不了！”
“怎么回事？”陆教授看到这颗螺丝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咱们得图纸上不是标注的很清楚吗？质检员呢？为什么公差这么大的零部件都能通过？”
陆教授也是一股无名之火瞬间升起，这样的零部件，公差之大已经可以用肉眼一眼看出，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老师，整个工厂，现在除了咱们研究所还有总装车间，其他车间全部都被东北局安排的人接管了！之前首长推行的加工标准，从制造质量、工艺规范化和生产安全这些全部都被那些人给推翻了......”
陈志航的声音有些低沉，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的沈阳飞机制造厂，现在直接变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这帮人他们想干什么？”陆教授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学生，“这件事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是刚知道！”陈志航一脸严肃的说道，“空军部队今天原本是来接收最新的战机的，可是在见到战机进行验收的时候全部拒收了，说是咱们得飞机根本不能飞。”
“我去检查的时候发现飞机上很多零部件公差都有问题，然后就赶紧去车间查看，这才发现的问题。总装车间那边也是这个情况，咱们研发的东风101喷气式飞机也因为公差的原因已经无法完成组装。”
“他们怎么敢这样？他们这是在谋杀！谋杀咱们得飞行员！”陆教授此刻已经是怒不可遏，直接拍着桌子大声喊道。
“不行，我要去找他们，坚决不能这样！一定要让他们纠正过来......”陆教授说着就要出去找那帮人算账，可是被陈志航拦住了。
“老师，咱们去说根本没用，！这帮人根本不会听的！”陈志航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眼里带着一丝泪花，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
陆教授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放心，会有办法的！咱们不行，可是有人行！”陆教授说完，直接关上自己办公室的房门，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了出去。
北平，军事委员会的大院里。王铁刚刚从外面回来，他准备在北平城搞几个研究所，正在跟那些返回北平的大学联系。
“首长，沈阳飞机制造厂的陆教授刚刚打来电话，那边出事儿了！”江城走进王铁的办公室，跟他汇报着刚才的电话。
“什么情况？”王铁一听是沈阳飞机制造厂，原本一身的疲惫瞬间消散，立马问道。
“咱们之前搞得那套工艺标准被人推翻了，东北局的人插手飞机制造厂的事，整个飞机制造厂已经乱套了，咱们的喷气式飞机的研发受到了阻碍，就连空军最新的一批飞机也出现了问题。”
“嘭~”王铁重重的拍到办公桌上，直接站起来。“那姓高的想干什么？他这是想把咱们得工业全部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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