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寅笙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她看着眼前的一切。
沙滩上，近百名红山羊的成员像被收割的稻草，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扑倒在地。他们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证明生理机能尚未停止，但七窍涌出的暗红色血液，已经浸透身下的沙地，形成一滩又一滩黏稠的污渍，还在散发着死亡气息。没有惨叫，没有呻吟，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风吹过沙滩带起的咸腥味。
布卢斯·菲洛斯跪在姚寅笙面前，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秽识迷心蛊的折磨与阴阳鬼虎瞳创造的极致痛苦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他残破的身体里达到平衡。他跪在沙地上，身体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七窍涌出的血不是暗红色，而是发黑的，黏稠如沥青。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彻底涣散却还在疯狂转动，仿佛在躲避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噩梦。
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口水混合着黑血从嘴角流淌下来，滴在昂贵西装的前襟。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沙子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变形。
姚寅笙看着布卢斯·菲洛斯，看着他那双再也没有任何理性光芒，只剩下纯粹癫狂的眼睛，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只有冰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姚寅笙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后倒。她没有试图稳住身形，没有试图寻找支撑，只是任由自己倒下，像一个断线木偶重重摔在沾满血污的沙滩上。
后背撞击沙地的闷响被海浪声掩盖，姚寅笙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天空。云层在缓慢流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灵魂。她感觉到双眸深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那痛楚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她闭上眼睛试图缓解，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手指轻轻一蘸，放到嘴边，不是泪，是血。
两道暗红色的血痕从姚寅笙紧闭的眼角蜿蜒而下，划过眼角的太阳穴，最终滴在头发上。很快，血泪渗透头发，然后身下的沙子，晕开两朵刺目的血花。
姚寅笙没有去擦那些血泪，也没有试图起身。她就这么躺在沙滩上，躺在血腥与死亡环绕的战场中，躺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镜墟边缘，任由那灼痛在眼眶中蔓延，任由血泪无声流淌。
她太累了，从施茵茵死的那天起，不，从更早的时候，从她看到这个世界另一面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奔跑，在战斗，在背负，在压抑。她以凡人之躯，行鬼神之事，镇邪祟，度亡魂，守阴阳界限。她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的，以为那双眼睛赋予她的力量足以应对一切。可直到施茵茵倒在她怀里，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失去光彩。
那一刻，她那颗坚定不移的心碎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认知。原来，她救不了所有人。原来，这双被无数人敬畏、依赖甚至觊觎的眼睛，在真正的恶意与暴力面前也如此无力。
这次，姚寅笙选择退出调查组，单枪匹马，以身为饵，以命为注。她精心策划了这场跨越阴阳的复仇，将布卢斯·菲洛斯和红山羊的核心力量引入镜墟，然后亲自下判。
她做到了，可是代价呢？
姚寅笙躺在沙滩上，血泪模糊了视线，天空在眼中扭曲、旋转。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阴阳鬼虎瞳的反噬不仅在侵蚀她的眼睛，更在侵蚀她的生命本源。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这样也好，她太累了，该休息了。
就在意识逐渐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个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那人光脚走在沾满血污的沙滩上，双脚踩过的地方自动变得洁净，血污像遇到烈日的冰雪一样消融。那人穿着一袭朴素的白衣，布料柔软如云，随着步伐轻轻飘动。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那人的面容清秀、温婉，眉眼柔和如江南烟雨，嘴角天生带着一丝悲悯的弧度。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
是地藏菩萨，是姚寅笙第一次见到的模样。菩萨化作与姚寅笙初次见面的形象，来到这片被鲜血和死亡浸透的沙滩。她走到姚寅笙身边缓缓蹲下身，白衣的衣角拂过沙地，却没有沾染一丝污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姚寅笙脸颊上未干的血泪。那触碰冰凉而柔软，带着能净化一切的力量，姚寅笙眼眶中的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
“原来，你要做的事情是这个啊。”
姚寅笙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她只好点头。
菩萨的目光扫过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躯体，扫过跪在中央陷入永恒癫狂的布卢斯·菲洛斯，最后落回姚寅笙脸上。那双总是悲悯的眼眸中，此刻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叹息，有怜惜，也有了然。
“我早该想到的，当你拒绝我带你到镜墟来时我就该想到，你要做的，不仅仅是超度暝山魂灵。你是要用这双被无数人敬畏和崇拜，也被无数人畏惧的眼睛给那些践踏生命、掠夺灵魂、自以为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罪人，一场彻底、公正，也最残酷的审判。你用镜墟的异兽与险境诱惑他的贪婪，让他自愿踏入绝地，最后用阴阳鬼虎瞳碾碎他们污浊的灵魂，将他们永远禁锢在虚无或疯狂之中。这不是复仇，是以眼还眼，以魂还魂。你用他们对待他人的方式，回敬了他们自己。”
姚寅笙终于缓过一口气，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菩萨。血泪模糊的视线中，菩萨的脸依旧清晰，依旧那么温柔，“我......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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