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跟在姚寅笙脚边，它虽是异兽，但此刻以猫形显现，也受到压制，走得有些艰难，却始终没有落后。
三千六百级台阶，当姚寅笙踏上最后一级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出现在眼前，竹叶如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散发着柔和的碧光。竹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座朴素无华的青瓦宫殿，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庄严。宫殿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翠云宫。
宫门敞开着，里面传出悠扬平和的诵经声，那声音仿佛能洗涤灵魂，让听到的人心神安宁。宫门外，两侧各有一只石雕的谛听，闭目蹲伏，栩栩如生。
姚寅笙整理一下衣襟，拉着小八迈步走进宫门。宫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大殿中没有神像，只有一座青玉莲台。莲台上，端坐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他面容慈和，双目微阖，左手持宝珠，右手结印，周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温暖明亮。
是地藏菩萨，只是跟姚寅笙在人间看到的美女不一样。
莲台下盘坐着数百上千的虚影，有人形，有兽形，有残缺不全的，有怨气缠绕的，但此刻它们都安静地坐着，聆听菩萨诵经，脸上露出平和甚至解脱的神色。这些都是地狱中的怨魂恶鬼，被菩萨以大慈悲力接引至此，听经化解戾气。
姚寅笙的到来，让诵经声微微一顿。菩萨缓缓睁开眼，那双眼中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有六道轮回流转，有无尽慈悲智慧。他看向姚寅笙，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小黑，又落在她手中的小八身上，最后，看向她的眼睛。
“你来了，路上辛苦了。”
姚寅笙在莲台前恭敬跪下行了大礼，“弟子姚寅笙，拜见菩萨。不负所托，《往生莲华渡魂篇》已取回，请菩萨过目。”她双手奉上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古籍。
菩萨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点头，“其中的艰难，我已知晓。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大善。”
小八在菩萨的金光中显得更加纯净剔透，他看到菩萨，欢喜地跑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才乖乖停在莲台边缘，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行礼：“菩萨，小八回来了。”
菩萨慈爱地看着小八，“小八，这些时日你随姚寅笙行走阳世，可有收获？”
小八用力点头，“有！我看到了好多东西！寅笙还让我帮她，虽然我只能做一点点小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列车员阿姨，她给寅笙热水喝，还叮嘱她要注意安全。”
菩萨微笑道：“看来你经历颇丰啊，那么，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小八眨眨眼，“选择？”
“第一个选择，投胎转世，重入轮回，再世为人。你会忘记前尘往事，拥有全新的生命，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感受人间百味。”
小八似懂非懂，“投胎转世？就是变成小宝宝吗？像我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体，新的父母，新的名字，从头开始长大。”
小八急切地问：那......我还会记得寅笙吗？还会记得菩萨吗？“”
菩萨轻轻摇头，“轮回之始，我们要去找孟婆喝一碗汤，忘却前尘。你不会记得我们，也不会记得这一世的任何事。”
小八的小肥脸皱起来，“忘记？那......那寅笙怎么办？她会孤单的。还有，我要是变成别人了，还能回到寅笙身边吗？”
这个问题让姚寅笙心头一颤，但是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菩萨耐心解释道：“轮回之道自有缘法，如果你与姚寅笙缘分未尽，或许来世还能相遇。但那时，你已不是你，她亦非此刻的她。相遇不相识是常态，如果能再结善缘，便是难得的造化。”
小八沉默了，灵体的光芒微微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许久，他小声问：“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就是留在我座下，继续做我的童子。修持佛法，积累功德，将来或许能得证果位，超脱轮回之苦。但如此一来，你便永远是灵体之身，无法真正体会人间冷暖，生老病死，也无法拥有真实的血肉之躯，去感受阳光的温度，食物的滋味，拥抱的温暖。”
小八看看菩萨，又转头看向跪在下面的姚寅笙。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虽然姚寅笙总是表现得冷静甚至冷酷，但小八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很软很软的地方。那里装着她的父母，装着死去的施茵茵，装着李俊和陆翊，也装着他这个小小的，曾经浑身漆黑的小鬼。
小八想起阳世那些温暖的瞬间：初见面时姚寅笙哄他睡觉的样子，婆婆给她准备的大鸡腿，他和小黑一起在地下室的玩具房玩耍的时候，还有此刻，姚寅笙带他来到菩萨面前，给他选择的机会。她从未将他视为工具或奴仆，而是真的在为他考虑未来。
小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我想投胎转世。”
菩萨并不意外，“想清楚了？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小八用力点头，“嗯！我想变成真正的人，我想长大，我想能真正让寅笙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游乐园玩，我想......回到她身边，用这种方式。”
他看向姚寅笙，灵体的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寅笙，你等我长大，我来找你。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你说过，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们一定还能遇见的，对不对？”
姚寅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小八面前哭。这是小八的选择，是他走向新生的开始，她应该高兴，应该祝福才是。
菩萨慈悲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息，“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轮回吧。寅笙，你也一起来，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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