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过来。”苏长风朝他招手,笔尖在布卷的留白处点了点,“这跋语该你写,你染的布最多,心里的话也最贴这日子。”
林羽走到布卷前,指尖抚过芒种布样上的栀子红,那上面还留着点泥痕,是当时抢插秧苗时蹭上的。他想起那天的雨,绿衫穿着白麻布裙摔进泥田,却举着秧苗大笑,泥点溅了他满脸;想起清明时望海镇的夜,李逸尘攥着染血的布角,指节泛白;想起立春时林婉儿染坏了第一匹“惊蛰布”,红着眼圈说“对不起”……这些画面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让他鼻尖有点酸。
他接过狼毫,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汁在布卷的留白处落下,笔锋沉稳得像他刻木的手:“桃坞之布,染春之萌、夏之盛、秋之实、冬之藏,更染人心之暖。一岁一布,一布一人,岁岁年年,暖永不散。”
写完放下笔,忽然觉得眼角发潮,像有雪落在了心上。他看见林婉儿站在苏长风身后,正偷偷用帕子擦眼角,帕子是“冬至布”做的,墨黑的布面上绣着朵小梅花,被泪水浸得更深了。
“写得好。”苏长风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过来,“玄清老友以前总说,手艺活要带着心做,才活得下去。你看这布卷,哪是布啊,是咱们桃坞的日子。”
木叔带着阿依在贴窗花,苗寨的靛蓝纸剪的喜鹊,贴在“冬至布”糊的窗纸上,蓝与黑相映,像夜空里的星。阿依踮着脚往窗棂高处贴,木叔就在下面扶着她,银饰的叮当声混着阿依的笑,撞在雪地里,碎成一片暖。
“阿爸,你看这只喜鹊的翅膀歪了。”阿依皱着眉,小手在纸喜鹊上轻轻抹,“是不是我剪的时候没剪好?”
“歪了才好呢。”木叔笑着把她举得更高些,“咱们苗寨的鸟儿,翅膀都是歪着飞的,这样才飞得远。你婉儿姐姐说了,不完美的才是最真的。”
阿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回头,手里举着张剪好的桃坞染坊,纸是用苗寨的靛蓝染的,剪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竹架上飘着的布:“这个要贴在苏先生的窗上,他总说看不见染坊睡不着。”
苏长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们忙活,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还是阿依懂我。当年玄清道长总说我‘离了染坊活不成’,现在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绿衫姑娘端着盘刚包好的饺子进来,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比炭炉还暖:“逸尘说我包的饺子像他射歪的箭,你们看像吗?”
众人凑过去看,果然有几个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着馅,有的塌着腰,却透着股憨气,引得大家直笑。李逸尘赶紧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谁说的?这叫……这叫独一份的好!比中都酒楼里的好吃多了!”
绿衫被他逗得笑出了眼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就你嘴甜。不过说真的,我从来没觉得饺子这么香过,在家的时候,丫鬟们包好端上来,哪有这样自己动手暖和。”
林婉儿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烤红薯,热得绿衫直换手:“慢点吃,红薯烫。等会儿饺子熟了,让你尝尝张婶的手艺,她包的饺子,咬一口能流出汤来。”
午后的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李逸尘带着绿衫和小安去荷塘边滑冰,冰面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水下的残荷梗。绿衫穿着李逸尘的大棉靴,在冰上走得摇摇晃晃,李逸尘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挪,两人的笑声像风铃似的,在雪地里荡开。
林羽和林婉儿坐在堂屋整理布卷,把今年的布样一一收好。林婉儿的手指抚过“清明布”上的血迹(那是用朱砂仿的),轻声说:“当时真怕逸尘出事,夜里总睡不着,就起来染布,染着染着天就亮了。”
“我也是。”林羽想起那些天的煎熬,李逸尘没消息的日子,他总往望海镇跑,每次都失望而归,“不过现在好了,都过去了。”他往布卷里夹了片今年新采的山茱萸叶,“等明年翻布卷时,看见这片叶子,就知道今年的霜降有多暖。”
林婉儿的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整理布样,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却又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交叠的布卷上,墨黑的“冬至布”映着金粉的字,像撒了层碎星。
傍晚时分,饺子终于煮好了。张婶用大托盘端着出来,白胖的饺子在盘里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蘸料:蒜泥、醋、辣椒油,还有苗寨的辣椒粉。木叔和阿依捧着素馅饺子,吃得津津有味,阿依的嘴角沾着醋,像只偷喝了酒的小猫。
“尝尝这个羊肉馅的。”张婶往绿衫碗里夹了个,“放了点胡椒,驱寒。在我们这儿,冬至吃了羊肉饺子,冬天就不冻耳朵了。”
绿衫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太好吃了!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吃十倍!婉儿姐姐,你教教我呗,明年我回中都,也给我爹娘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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