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金城郡,榆中。
寒冬已至,北风卷地,白草摧折。檐角垂挂的冰凌如剑,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
清晨,府衙内外肃静异常,唯有巡哨士卒的脚步声在石阶间回荡,沉重而压抑。
府衙内正在议事,韩遂坐于主位,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玄氅。他双眼微闭,似在养神,指尖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紫檀案几,声响清脆,节奏难测。堂下众人屏息凝神,或垂首、或侧目,相互用眼神交流着,却无人敢出声。
凉州素来苦寒,此时气温已很低了。堂上的炭盆里焰火熊熊,扭曲着四周的空气,映得人面忽明忽暗,仿佛心事也随之摇曳不定。
“无妨。”
韩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他挥退了那个带来让堂上众人为之一震消息的探马,语气平静,缓缓说道:“傅燮虽有军略,程鄙必不能用,无能为也。”
话音未落,一旁身着戎装、腰佩环首刀的王国拱手上前,眉宇间凝着忧虑:
“韩先生,那傅燮一到汉阳便广施恩信,赦叛收降,如今又开屯田、置营垒,整军修武……这分明是步步为营之策。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韩遂缓缓抬眼,瞟向王国,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旋即隐没于深潭般的瞳孔中。他微微颔首,语气仍旧平淡:“如此,诸位觉得该如何应对?”
“明公!”一名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的将校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正是麾下健校候选。
“末将认为,我军如今兵精粮足,各方敬服,士气正盛。正当趁那傅燮未成气候,大举进发,末敢保我军麾旌所到,必势如破竹!”
“附议!”
“附议!”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却只换来韩遂一声轻蔑的冷笑。
他仰起了头,重新合上双眼,唇角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众人面面相觑,皆露疑惑之色。堂中寂静,唯闻炭火噼啪。
过了半晌,韩遂忽然站起身,玄氅拂动,带起的风扑的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传令,即刻令各营拔寨整备。”
此言一出,众人均面露果然如此的神情,仿佛早有预料。
然而韩遂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怔在当场。
“全军撤出榆中,退往金城一线。”
语毕,不等众人反应,韩遂已拂袖迈步而出。留下满堂将校官吏愕然相顾,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声相互询问确认,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
“明公!”
一名身材高大、英气逼人的年轻校尉疾步追出堂外,在廊下赶上韩遂,一边追一边拱手拜揖,其人正是他近日拔擢的阎行阎彦明。
“明公,我军如今形势大好,士气高昂,为何突然下令撤退?若此时后退,恐损军心啊……”
韩遂驻步,转头看向阎行,有意考较,便含笑反问:
“怎么,彦明你也不明白吗?”
“属下愚钝,请明公赐教。”
“彦明,你道这凉州各大世家,为何都来向我军示好、馈粮赠马?”
阎行略一思索,谨慎答道:
“自然是敬畏我方军力强盛,故而主动投效,以估后利,乃合纵连横之策。”
“此其一尔。”韩遂轻笑摇头,“此言浮于表象。”
他迈步沿廊而行,阎行紧随其后,只听韩遂声音低沉却清晰:
“他们来与我们交好,不过是插个楔子、打个注脚。在那些豪强心中,所看重的永远只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一是厌恶耿鄙贪婪,程球逞志,逼着他们缴钱缴粮,怕长此以往靡费无算,最好能借我们的刀除掉这二人。二是想以‘结交’之名行试探之实。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投效?呵呵,实则皆在暗中窥伺,只待我们露出破绽,便会反噬一口。”
“那这撤军……”阎行若有所悟,却仍存一丝疑惑。
韩遂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正待开口,却听阎行突然道:
“莫非明公之意是:我方若主动出击,凉州豪强将担忧我们的意图,怀疑我们会侵逼他们的势力,那时或将倒向耿鄙。而我军后撤,看似示弱,实则能诱使耿鄙生出轻进之心,主动来攻。那时必然会加大征调各家豪强的私兵及物资的力度,反而会让他们更加厌恶耿鄙,选择坐观成败?”
韩遂骤然停步,转身看向阎行,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阎行的肩甲:
“好!好!能见这一层,不枉我对你一番栽培!”
然而他笑容忽又一收,眯起双眼,抚捋着颌下须髯,远眺灰蒙蒙的天空,似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
“但仅如此,尚不足以让那耿鄙起贪功冒进之心……还需再给他添一剂猛药。”
他转向阎行,声音压得更低:
“彦明,即刻派人散出消息,就说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三人,已病死于营中。”
此前北宫伯玉、李文侯被边章下毒害死、而后边章又被韩遂处决之事,只有少数高层知道,对外则严密封锁,只称他们病重不能视事而已。如今突然传出死讯,无疑将震动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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