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润的将令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井陉地区每一个乡村。没有冗长的动员大会,没有强制的征调命令。在刘丰、陈英等人的安排下,本地籍的新兵代表们纷纷返回家乡,他们带回去一个请求:有豺狼打算潜入我们的家园,为了保卫刚刚分得的田地、为了守护灶台上难得冒起的炊烟,请乡亲们擦亮眼睛,盯紧山林。
道理朴素直接,利益切身相关。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景象出现了。
山道上,樵夫们结伴进山樵采时会故意多走个十几里的山路,到更远的地方去,而且他们还舍弃了走熟的老路,专挑那些以十几年人迹罕至的地方跋涉,目光也不再只盯着枯枝,而是扫视着地面,留意着任何蛛丝马迹。
溪水边,浣衣的妇人开始着意观察起溪流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会顺流而下,比如扯下的布片或飞禽走兽的毛羽之类的。
就连半大的娃儿们,也被大人吩咐了任务:爬到山顶最高的树上远眺,若是发现了林子里有什么地方冒起了烟,就要赶紧跑回家告诉大人。
太行无声,却已布下天罗地网。万民不甲,皆是默默守望的哨兵。
可一连数日过去,汇集到齐润这边的却多是些“疑似脚印”、“偶闻异响”等模糊不清的信息,即无法精确定位,也无法追踪溯源。齐润心中焦躁不已,他相信郭嘉的判断不会有错,但却又一时无计可施。
………………
滹沱河,一条分割井陉与灵寿的天然界河,此时一个藏于深山坳中的,背贴陡崖面向河道的仅有几十户人家的河边小村即将迎来梦魇。
一支鬼魅般的军队沿着崖壁与河道快速的席卷而至,村内的耆老还没来得及敲响警钟,便被一箭射死在老榆树下,而后,他们便迅速控制了这个河边小村,这支部队的衣甲满是尘泥,但披挂紧实整齐,出鞘的刀锋雪亮晃眼,眼神冷漠而暴戾,与村民以往见过的任何土匪流寇都不同。
正是邹靖和他的部曲。
翻过房山后,井陉山林里错落冒起的炊烟让邹靖意识到蛾贼可能会在山林中布下哨位,于是他没有选择过河进入井陉境内,而是率军一直沿河向东走,据向导称,滹沱河有一段平缓径流,从那过河后有一条小路,距井陉关只二十余里,这使得邹靖改变了计划,他打算在河北岸隐蔽,等到了跟郭典约定好的日期再渡河奇袭,这样既可以避免被发现,又可以最大限度的抵近井陉关。
村民们被这一大群突然出现的官军吓坏了,缩在一起,不敢有丝毫反抗。邹靖用像看草芥一样的眼神扫过他们,而后冷冰冰地宣布要征用村里所有的粮秣。既然是征用,自然不必得到同意,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一户低矮的茅屋,抢走了村民们留备春荒的所剩无几的粟米、腌菜,甚至几只下蛋的母鸡也被拧断了脖子带走。一个老汉因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藏粮的瓦罐,便被一刀戳倒在地。
无力反抗的村民们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只求这些人拿了东西尽快离开。但这支军队似乎特别有耐心,他们一直待到了第二天午时,在确认再没有人回村后才终于打算集结开拔。
临走前,邹靖又一次唤过向导来问道:“你说的那条路,确定可行?”
“将军,没问题,我以前是就那井陉关的队率,关破的那天,我就是从那条路逃出来的。”
“哼,临阵脱逃,你倒是颇为自得。”
“小的不敢。”
邹靖向东眺望,良久后收回视线,接着,他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小村和隐在破门后偷偷观望的草民。这里距井陉关已经很近了,大军行踪,绝不可露。而且大战在即,这些跟着自己跋涉了一个多月的部曲也需要一个机会宣泄,之前压着没让动手是怕骚乱会惊跑那些外出未归的村民,但现在可以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身旁的亲兵队长轻轻挥了挥手,吐出一句话:“动手吧,速度快,不要误了开拔。”
亲兵队长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同样的冷酷,转身低喝:“将军有令,清理营地!”
士兵们面上浮现出兴奋的狞笑,他们毫不犹豫地抽刀出鞘,再次踹开每一户的残门。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又很快被士兵们放纵的欢笑声所淹没。鲜血染红了柴扉,溅满了土墙。
混乱中,一个母亲拽过自己最小的那个女儿,让她用一块破布捂住口鼻,而后将其推入了茅屋后院里那口沤粪井里。恶臭瞬间将小女孩淹没,恶臭的粪水几乎让她窒息。井不深,她蜷缩起来,隐在水面下,用那块破布死死的捂住口鼻,闭紧双眼,不敢露头,透过嗡嗡的喑水声,他隐约听到了父亲的无助哀嚎跟母亲和姐姐的凄厉尖叫。
过了好一会,一个士兵满足的从已然没有了体温的女人身上爬起,忽而,女孩露头换气时搅响的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拎着弩循声来至粪井边,他看了眼粪水泛起的波澜,掩住了鼻子,而后随手向井内发了一矢,浑黄的粪水里洇洇浮上一股鲜红来,他正打算上弩再射,随后赶来的同伴为了避免从粪水里捞尸确认,先一步直接将粪井边的土墙推倒,将井掩埋了。溅出的粪水污臜了持弩那兵的靴子,那兵骂了同伴几句,回屋在男人的尸体上蹭了蹭靴子,厌弃的吐了口唾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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