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御史大夫陈宁等与胡惟庸交往密切的勋臣高官，早在案发初期便被处死。
随后，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一批侯爵，乃至德庆侯廖永忠等，也纷纷因各种与胡党牵连或自身不法事由，被赐死或诛杀。
开国功臣如流星般陨落，能得善终者寥寥。
朱元璋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已经致仕归乡的开国第一文臣、他的儿女亲家，韩国公李善长。
李善长虽在胡惟庸案发时已退休多年，但其弟李存义被指认为胡党，其子李祺亦被牵连。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以星变当移大臣为由，追究李善长对胡惟庸谋反知情不举、狐疑观望之罪，将其全家七十余口尽数处死，唯李祺因驸马身份，与公主免死，流放。
李善长时年七十七岁，赐死自缢。
此案彻底震撼天下，标志着朱元璋对功臣集团的清洗达到了顶峰。
除了政治清洗，朱元璋在经济领域也屡兴大狱，其中最着名的便是空印案与郭桓案。
空印案后，朱元璋对钱粮账目的管理达到苛刻的程度。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被揭发，与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李彧、提刑按察使司赵全德等人勾结，侵吞浙西秋粮，贪污数额巨大，并牵连到许多中央和地方官员。
朱元璋震怒，下令严查。
结果，此案牵连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官员数百人，追赃粮七百万石，波及全国各地，许多富户也被指为窝赃，家产抄没，破产者不计其数。朱元璋为追赃，不惜使用酷刑，导致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民间怨声载道。
最终，朱元璋为平息民愤，将审判此案的法官也杀了，并颁布《大诰》公布案情，但经济领域的整肃已给社会带来巨大创伤。
在这一系列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与整肃中，张卫国始终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凭借着极度的谨慎、专业的技能以及与政治核心若即若离的位置，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他多次受命巡察地方水利、督导屯田、赈济灾荒，这些实务工作让他远离了京城政治斗争的中心，也让他更直观地看到了朱元璋各项政策在基层的执行情况，以及民间真实的状态。
他看到了严刑峻法下，官吏们战战兢兢、但求无过的消极怠政。
看到了清查田亩、追比钱粮过程中，胥吏趁机勒索、百姓不堪其扰的惨状。
也看到了屯田、水利等政策在有些地方确实取得成效，荒地得到开垦，流民得以安置。
这是一个矛盾的时代，上层政治斗争血腥残酷，底层民生在高压下缓慢恢复，社会秩序在恐惧中逐渐重建。
洪武二十年夏，张卫国奉旨巡查黄河中下游堤防后，回京复命。
在谨身殿，他向朱元璋详细汇报了河工情况、潜在风险及治理建议。
朱元璋听得很仔细，不时发问。
汇报完毕，朱元璋并未让他立刻离开，而是难得地与他聊起了闲话。
“张先生，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说说，如今这天下，比之元末乱世，如何？”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问道。
张卫国思索片刻，答道：
“回陛下，臣亲眼所见，如今天下承平，盗匪绝迹，路不拾遗，百姓得安其居，耕其田，此皆陛下拨乱反正、励精图治之功。”
“较之元末饿殍遍野、烽烟四起之惨状，实有天壤之别。”
“百姓真的能安其居，耕其田吗？”
朱元璋追问，目光如炬，
“朕杀的官，兴的狱，追的赃，难道没有波及无辜？没有让他们害怕？”
张卫国知道，皇帝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陛下，新政推行，雷霆手段，难免波及。小民畏法，亦是常情。然畏法之后，方能知止。”
“且陛下轻徭薄赋，鼓励垦荒，兴修水利，皆是惠民实政。长远观之，苛法去其弊，仁政养其生，百姓终将感念陛下再造之恩。”
朱元璋沉默良久，缓缓道：
“朕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或许罪不至死。但朕不后悔。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也是朕一点一滴收拾起来的。”
“元朝的教训就在眼前，宽纵不得！朕要给子孙留下一个清清白白、板板正正的江山，哪怕背上骂名！”
他的话语中，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张卫国心中明白，朱元璋的一切作为废除丞相、屠杀功臣、严刑峻法、清查田亩。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朱家王朝的统治，防止任何可能的威胁，确保他心中理想的秩序能够延续。
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个人的名声、功臣的性命，甚至一定程度上，暂时的社会动荡。
“陛下苦心，天地可鉴。”
张卫国只能如此说。
“标儿，他总是不太理解。”
朱元璋忽然又提起了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无奈，
“他觉得朕太严，杀人太多。朕让他去陕西巡视，体察民情，看看地方官是怎么干的，看看那些豪强是怎么欺压百姓的！希望他回来，能明白朕的难处。”
张卫国知道，朱元璋与太子朱标在治国理念上的分歧，随着太子年长和朱元璋统治手段的严酷而日益明显。
这次派太子巡陕，确有历练和教育的用意。
“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经此番历练，必能更深刻领会陛下安天下之心。”
张卫国劝慰道。
朱元璋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你下去吧。河工之事，按你所奏，着工部尽快议行。另外近日天象可还安稳？”
“臣近日观测，紫气充盈，帝星朗耀，主天下太平。唯西北分野，略有尘沙之气，或主边地有小警，然无碍大局。”
张卫国据实以告。
“西北，留心着。”朱元璋点点头。
张卫国退出大殿。走在宫墙夹道上，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
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下巍峨的宫阙，心中感慨万千。
洪武朝已进入后期，开国时的热血与理想，逐渐被制度化、常态化的严酷统治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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