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程亦然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出去捣鼓大半天,回来时全副武装,脸涂得白一块红一块,拎着根铁棍子就打个滚飞进院落里,献宝似的给大伙都喊了来看。
彼时爷爷坐在大堂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摇椅上,天黑得早,他穿着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棉袄,整个人都陷在夜里,眼神空茫茫望着院里的少年,只有手上一杆旱烟明明灭灭亮着零星的光。
铁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好容易才在弄堂某个柴堆里寻着的,程亦然用捡来的红布条在两端草草扎了点红穗子,又将印着“齐天大圣”的塑料面具往脑后一扣,那是跑遍了三五家小卖部才找到的最后一顶,金粉簌簌地落,陆婆婆家借来的金色窗帘布披挂似的系在脖子里,随着晚风晃呀晃。
深吸口气,铁棍在地上“当”地一敲,锣响,戏该上了。
呔!
嗓子里压出稚童时学的那股子嘹亮,其实早变了声,只勉强挤出窄窄一道高音。
脚下踏的是当年爷爷一点一点教给他的步位:云步,蹚着走,要飘,说是唱戏走步,实则暗地里传他功夫,不求将来靠武艺混口饭吃,单再被别的大孩子欺负,程亦然也不至于被打了去。
铁棍在掌心里一转,呼呼带风,惊起檐下打盹的麻雀。
恰便似——
拖腔,转身,伸手将棍斜指黑天那抹将散尽的晚霞,程亦然记得的,下一句该是“玉宇澄清万里埃”。
爷爷总爱在烧晚饭的灶火边哼这句,火光映着他脸上沟壑深深,他说这句词大有讲究,表面瞧着是齐天大圣攻天庭,实则原词唱的是三打白骨精呐。
瞧着程亦然叼住根草蛮不在乎,屈了两根指节敲上脑门,不认真听讲,讲究便是我们的主席也用了这句词回复郭沫若,就该有孙大圣这样不畏财权的人呐,哪怕被误解也没什么要紧的,就着自己的本心往前走,这一棒,从此天地澄清,万里无尘。
胸口那团火辣辣的东西烧得更旺了,程亦然加了把劲,旋身更急,铁棍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仿佛真能搅散这满院沉沉暮气,汗水糊着面粉蘸就的戏妆边缘淌下来,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一咬牙干脆豁出去,唱那段最熟的:
金猴奋起千钧棒——!
破音了,最后一个字一波几折地劈在空气里,偏偏余音绕梁,有点狼狈。喘着气停下,铁棍柱地,震得虎口发麻,程亦然隔着面具上那两个窟窿眼,紧紧越过大家伙望着爷爷,他依然安静地坐着,但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不知何时竟已转了过来,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惊异,没有恍然,没有想象中任何一种能被称之为认得的神情,他只是看着,很专注地看着,仿佛在瞧一场真正的戏,在看一个真正的、从云端跳下来的孙大圣,然后那干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弯。
就那一弯,院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红布条穗子的声音,和程亦然隔着人群,胸膛里那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失落与酸楚的心跳。
程亦然慢慢摘下了顶在头上的面具,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露出十五岁少年已然清晰硬朗的轮廓,爷爷的目光还停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停在那片虚空里,好像那个头戴紫金冠、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还没退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握着尚有体温余热的铁棍轻轻走过去,蹲在爷爷的竹椅边,像小时候玩累了那样,把头靠在他枯瘦的膝上,爷爷的手习惯性摸上他的头,嘴里含糊地又哼起那个调子:
……万里……埃……
爷爷奶奶们霎时哄闹起来,经久不息的掌声,这个炫耀,和爷爷说程亦然这小子真有出息,勉强算得一名“大圣”;那个骄傲,老程的武学可真不是白教的,这几步子,这棍子舞得,这天赋也不算被埋没。程亦然窝在爷爷身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暗想着爷爷又记不得,说这些做什么。
可爷爷好像在那一瞬间突然清醒了,他的瞳孔不再堆积着迷茫无措的情绪,枯朽的脸突然好似鲜活了起来,他笑着,每一道褶皱都在笑,眼睛好像亮着,反反复复地摸着他的头发,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啊,真好啊。
其实他已经忘记孙子怎么说了,他也忘记他的宝贝程亦然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了,但他知道这个少年 是他的谁了,就好像这段戏词终于成了一个能留下的锚点,在未曾相见的六年之后,爷爷靠着本能的爱找到了记住他的媒介。
程亦然猛地屏住气闭上眼睛,迟一秒恐怕那泪就要落下来。
后来陆婆婆趁着大家围着程爷爷说话时将程亦然单独扯到一边,她说一年前你爷爷不小心摔了一跤,腰上轻微骨裂,做了微创手术,年纪大了还不能全麻,但术后大伙看他次日就出院了,原以为也不算什么大事,没成想终究给脑子带来了影响,这些月份越来越糊涂,连他们几个老战友都快不记得了。
她说,你别怪他,从你爹妈......他年年都盼着你回来,要是清醒着,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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