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暖阁内的灯光被刻意调暗，只留下几盏必要的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医疗团队在确认皇甫夜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后，已退到外间随时待命。七雨因为极度疲惫和担忧，被七文强行命令去隔壁房间休息片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七文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哨兵，目光始终锁定在床榻上那抹脆弱而孤寂的身影上。他的耳力极佳，能清晰地听到皇甫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传来的、压抑着的轻微咳嗽声，以及因疼痛而变得紊乱的呼吸。
果然，没过多久，他看到皇甫夜艰难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撑坐起来，那只苍白消瘦的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几乎无法触及。
七文的心瞬间揪紧，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单薄的肩膀，将一个柔软的靠垫垫在她身后，然后才拿起水杯，试了试水温，递到她唇边。
“少主，别乱动，我就在门外，怎么不叫我，或者叫七雨？”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和一丝后怕的沙哑。他看着她费力吞咽温水的样子，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我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眼睫，隔绝了他那过于炽热的目光。温水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放下水杯，我抬眼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属于“皇甫夜”的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倒映着七文焦虑的脸。
“呼，大哥，”我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夜好累，大哥能不能成全我。”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七文所有的心理防线。他浑身一僵，几乎是踉跄地蹲下身，与坐在床上的皇甫夜平视，伸手颤抖地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和散落的发丝。
“小宝，”他用了只有最私密、最无人时才敢吐露的幼年称呼，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我们在忍忍，再忍一下好不好？！大哥知道小宝累，知道小宝疼，大哥心疼，可我只希望小宝活着！只要养好身体，做完功课，相信后面都是坦途，小宝不用再做那些脏事，不用再担心饿肚子的事情，我们就可以真正活在阳光下！”
他的话语急切而真诚，试图用描绘的美好未来点燃她眼中一丝一毫的求生欲。他蹲在床边，仰望着她，如同仰望一座即将倾颓的神像，徒劳地想要伸手扶住。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感动，也无嘲讽。直到他说完，我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哦。”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七文感到无力。那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疏离。
七文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皇甫夜重新闭上眼睛，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吝于给予，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失落。他知道，她并没有被说动。她只是……不在乎了。不在乎他口中的“坦途”，不在乎所谓的“阳光”。
他默默地将她的手塞回丝被下，细致地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他退回到门边的阴影里，继续履行他管家的职责，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重了几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纹路。
七文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但他的期望，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活在阳光下？呵……这皇甫家深不见底的宅院，这无处不在的阴谋算计，何曾有过真正的阳光？
噬心蛊在心脉处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动情动心的代价。断情绝爱，并非选择，而是生存的必需。
我微微动了动指尖，感受着体内那微乎其微、正在被蕴神丹药力缓慢修复的力量。霍晓晓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皇甫龙的重视，飞姐的掌控，暗处敌人的虎视眈眈，身边人复杂难辨的忠心……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数条锁链，缠绕在这具虚弱的身躯上。
我必须尽快“恢复”，不仅仅是身体的伤势，更是属于“千面玉狐”的冷静、计算和力量。只有那样，我才能在这场由我自己搅浑的局中，掌握一丝主动。
床头柜上，紫檀木盒静静躺着，九龙佩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门外七文沉重的呼吸声，将所有杂念摒弃，全力引导着那微弱的药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一寸寸地修复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
夜还很长。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窗外，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预示着黎明将至。但暖阁之内，沉重的气氛依旧凝固，仿佛永夜。
我喃喃自语：“如果，小宝，咱们假设一下，如果真能做好那些，主子满意，继承人回来继位，那是不是就可以废了这身功夫，毁了这张脸，躲进深山老林。这样他们会不会放过小宝。”一切皆是算计，但这话是我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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