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沌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散了。如同被风吹乱的烟絮,它那混沌无定的轮廓先是边缘开始模糊、稀薄,随即整片存在如沙塔倾颓般无声溃散。
没有崩裂的巨响,没有挣扎的颤动,只有一片深黯的虚无在原地缓缓晕开,仿佛它从未凝聚成形,一切不过是光线投下的错觉。那片虚无静静悬浮着,比周围的空无更空,比寂静更寂。
“太初吗……”苍穹低语未尽,指尖已落。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交替抬起,轻叩在虚悬的棋子表面,叩声清泠,如碎玉击冰,每一声的间隔分毫不差。指节起落间,棋子随敲击微微旋转,残存的光痕在转动中明灭不定,恍若在应和着某种亘古的节律。
她目光垂落在棋子裂痕最深的那道纹路上,眼睫许久未动,仿佛正从这枚几近湮灭的造物中,辨认着“太初”在现实维度留下的、最微末的烙印。敲击声在空无中孤零零地回荡,无人应和,亦无物可和。
“虽变有气,而未有形,是曰太初。太初,气之始而未见形者也。”话音落时,苍穹已负手踱开。她步伐舒徐,踏在空无一物的虚空间却如履实地,足尖落处,虚空泛起层层浅淡的、水纹般的透明涟漪。
她行走间袍袖自然垂荡,与步履起落相应,自有一种信步闲庭的从容意态。兀自踱向浑沌消散后那片更深的空无,目光静远,仿佛不是走向一片虚无,而是步入一方熟稔的庭院。
周遭的气,倏然变了。苍穹步履未停。然足下步调已生毫厘之变,左足方起时稍显凝滞,似有无形丝缕绊于踝间;右足落定时略添三分审慎,踏得涟漪较先前浅淡数分。步幅依旧舒徐,起落间却唯余一派渊渟岳峙般的沉缓。
那有气无形的初,此刻便在周遭流转。似云霭将聚未聚,似光尘欲凝未凝,一团浑茫之气无根而生,无向而流,在空无中徐徐舒卷。它未有寒温,不辨清浊,只依着某种太初的律动,时而散作弥天之雾,时而收为方寸之涡。其质非虚非实,触之若存若亡,恍若未凝成露的薄雾,又似将散未散的梦痕。
苍穹步履仍在不徐不疾地踱着,那太初便萦绕在她袍袖间、步履旁,时而拂过衣袂却未扬起半分褶皱,时而漫过虚空亦不惊起一丝涟漪。她未侧目,未止步,只任由这片天地未形时的呼吸,与自己的吐纳在无人觉察的维度里,浅浅相和。
周遭流转的太初骤然一乱。那原本浑茫舒卷的气机猝然迸散,如静潭投石,炸开万千道无序的湍流。气旋相互绞缠、撞散,撕扯出无数道细锐的、不谐的湍痕,在空无中发出无声却令人心悸的锐响。
太初那将凝未凝的混沌意蕴,此刻尽数化为一片狂躁的、无温的、仿佛要将存在本身都揉碎重炼的乱流。如群蛇相绞,或如败絮蓬飞,彼此撕扯冲撞,将原本近乎凝寂的空无搅得一片混沌。
“静以合化,堙郁构精,时育庶类,斯谓天元。”苍穹话音方落,右手已自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空某处轻轻一点,那处本无一物,指尖落下时,却如触及水面般漾开一圈透明的涟漪。涟漪缓缓荡开,所过之处,躁动的混沌竟为之一静。
她指尖在那一“点”上稍作停留,并未施力下压,只是虚虚悬停,仿佛在感应某种无形的枢机。身侧狂乱的湍迹随这轻点渐次平复,如沸汤止沸,重归浑茫未形的太初之态。
“想抓住它还真难……”她话音落下,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弧度里辨不清是自嘲还是叹服。她仿佛还在回味方才尝试捕捉时,那太初从指间流泻而去的、空无一物的触感。目光垂落,落在指尖前三寸的虚空,眼底静影沉沉,似在反刍着这场徒劳却又不得不为的追索。
浑沌又显现出身形。它的轮廓从虚空中重新勾勒而出,从无到有,缓慢地、确切地再次构成那片无可名状的混沌之态。没有迸发的气流,没有璀璨的光影,只是一片存在本身,重新在那里了。
它又一次撞向苍穹。那存在毫无预兆地向前推移,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在移动。所过之处,空气凝成实质又碎成齑粉,光线被吞没后吐出时已失去颜色,连虚空本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哑的呻吟。那是“存在”本身在撞击,不凭速度,不借花巧,只有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概念的重量在无限迫近。
苍穹立在原处,没躲。她双足微分,稳稳立在虚空之间,衣袂在迫近的狂澜中向后笔直拂动,身形却如古松盘岩,未见半分动摇。目光平视前方,眼中既无惧色,亦无挑衅,只一片渊水般的沉静。右手仍虚拢在身后,左手自然垂落身侧,指节舒展,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无。
她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得倒飞而出,身形在空中失去凭依,衣袍翻卷如残叶离枝,几处裂帛之声清晰可闻。发丝散乱地拂过面颊,她却未闭目,未惊惶,只任由自己向后飘坠。
唯有眸子,在破碎的形骸中倏然亮了起来。那光并非锐利,亦非炽盛,而是一种沉静的明澈,仿佛被这一撞,撞散了某些蒙在心窍上的尘翳,露出底下经年未见的、了悟的底色。
“咳咳,还真痛。”她呛咳着低语,嗓音里混着气血翻涌的闷哑。血沫从唇边溢出,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抹去,动作间牵动伤处,眉头骤然蹙紧又强行舒开。
咳声止住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了颤,最终稳了下来。她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又抬眼望向浑沌,目光依旧沉着,只是瞳仁深处多了几丝因为剧痛而格外清明的锐色。
“接不归。”她话音方落,手臂已疾探而出。五指如分花拂柳般自浑沌尚未收尽的冲势边缘切入,腕转三寸,掌心向上轻轻一托一带,顺着那股未竭的余劲,将其前冲之势又悄然送回三分。浑沌庞大的身形受此一引,前倾的混沌之躯竟微微一滞,凝在了将冲未冲、将散未散的微妙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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