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嚣是永不休止的海,潮声被禁锢在钢铁与水泥的峡谷里。白昼的车流轰鸣是它涌起的浪头,鼎沸的人声与市声是浪尖的泡沫。
入夜后这声音并未退去,只是沉潜为地底地铁的闷响、不眠霓虹下的絮语,化作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震颤。它没有真正的起点与终点,只有永恒的涨落与起伏,以一种巨大的、规律的脉动,将整座城市呼吸成一片声响的沙洲。
这少有的暖冬里,太阳是突然挣破阴沉帷幕的耀眼伤口,将一整片湛蓝如洗的天幕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那蓝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幻觉的澄明,阳光像温热的蜜糖般缓缓淌下,浸透空气,把往常凛冽的季节泡得松软而透明。
一切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天空是静止的、圆满的蓝玻璃,阳光是持续倾泻的淡金色河流,温暖则如一层看不见的绒毯,轻柔地覆盖着所有仰望的轮廓。
“呼。”温热透过纸杯壁渗进DDF的掌心,像捧住了一小团有重量的光。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与咖啡腾起的香醇蒸汽瞬间交融、缠绕,然后一同弥散进澄澈的空气里。
那一口气息,被手中那团温暖牵引着,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成为这静止冬日的一部分。喧嚣很远,近处只有这团扎实的暖意,和那一缕无声融进湛蓝天幕里的、带着咖啡香的白痕。
“又一年了吗?”那声低语落下,时间仿佛也成了某种可以触摸的东西,像手中正缓慢冷却的咖啡,像光线在睫毛上凝住又坠落的重量。
思绪如无形的涟漪,在澄澈的光里无声荡开。她看见光线在自己呼出的白气中画出缓慢的路径,看见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过于明净的空气中显得既清晰又遥远。过去与未来的界线,就在这捧住温暖的瞬间变得模糊,像融进阳光里的最后一丝冬意,只留下一个完整的、带着些许恍惚的“此刻”。
“老师,老师!”不远处,风铃儿卖力地招呼着,那清亮的喊声像一颗石子,笔直地投进这片凝滞的暖光里。声音的波纹还未完全荡开,穿着厚外套的身影已从街角跃出,围巾在奔跑中扬起。
风铃儿眼底闪烁的雀跃,瞬间将那个静止的“此刻”搅动成一片活泼的涟漪。她整个人便如同一束新鲜的光,径直切入这幅冬日画框,带着风与微喘的温度。
“小铃儿,怎么啦?”DDF转过身,午后蓬松的光线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她眼角的笑意先于声音舒展开来,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嗓音温润,像融化在阳光里的最后一小片冰凌,带着平和的暖意。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少女被风吹红的脸颊上,仿佛只是承接住这一声呼唤,如同承接一片恰好飘落的羽毛。
“嘿嘿,老师,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风铃儿“嘿嘿”地笑着,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她笑得眼睛弯了起来,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想给人惊喜的雀跃劲儿。
“是啊,原来今天,已经到这里了。”DDF微微一怔,掌心的温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垂下眼看了看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再抬起眼时,唇边浮起一个很淡的、像是终于辨认出什么似的笑意。
“嘛,老师,大家都在等您来呢。”风铃儿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圈住了DDF的手腕。那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掌心传来的温度鲜明而踏实。DDF被这突如其来的牵引带得向前一步,身子微微一顿,纸杯里的咖啡随之轻晃,深褐色的液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那温暖从手腕的肌肤渗透进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生气。脚步在短暂的踉跄后跟了上去,两个人在冬日的空气里划开,是风铃儿在前方理所当然的牵引,也是DDF在片刻迟疑后放松下来的跟随。咖啡的香气从杯口悄悄逸散,融进清冽的空气里。
……
清都山上,风穿过枯枝发出低啸。天竞松开挠头的手,指尖蹭过发梢时沾了点山间的凉意。她看着眼前那辆皮卡车,不,那已经不太能算是一辆车了,更像是一堆勉强维持着车形的废铁。
只见那引擎盖歪斜地翘着,像张开了半边的、生锈的嘴;车漆早已斑驳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风雨与岁月合谋留下的灰褐色印记;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炸开,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经年的尘土。
少女双手叉腰站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不服的躁动。这老伙计确实又“进步”了一点,从破旧,进步到了近乎解体的艺术境界。她抬起脚,轻轻踢了踢那松垮的前保险杠,金属发出沉闷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呻吟。
“嘶……”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她齿缝间挤了出来,又硬生生被她压回喉咙深处,变成了一道含混的闷哼。这声音里裹着的情绪很复杂。
有对着这堆破铁烂铜“果然如此”的认命,有对自己还心存侥幸的一丝懊恼,或许还有一点点对这位“老伙计”最后一次耍脾气的心疼。山风恰好在此刻掠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那辆沉默的破车,接住了她这半声未能完全出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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