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楚到任，宣告山南民选县长的路，戛然而止。
陆天明双手环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夏秋之交，地上已经落满枯叶。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居然有丝寒意。落成已经四年的县委办公大楼，此刻安静得犹如沉睡的婴儿。
县委大楼对面的红色纪念广场上，稀稀拉拉游荡着几个人。
这座汪浩呕心沥血造出来的广场，迅速褪去了身上的荣光，变得沉寂了起来。
广场落成之初，汪浩广邀全国各省市县来此参观，一时之间，让山南名声大噪。也让山南看起来比以往要繁华得多。
如今，潮水退去，裸露在沙滩上只有沙子。
广场由曾经的万人追捧，逐渐变得冷落，很快就将无人问津。
当然，汪浩凭此连升三级，从县委书记的任上，直接提拔成为衡岳市市长。汪浩的升迁，不能说与广场无关。甚至可以说，汪浩的升迁，完全得益于广场的建设。
汪浩在山南两年，全部的精力都花在红色纪念广场的建设上。
他的破格提拔，让人看到了他辉煌的前景。他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被誉为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汪浩、温玉这批人的培养，得益于燕京某位大佬的指示。
从自己的子弟当中挑选一部分加以培养，是最高机密，也是一项浩大的人才培养工程。
无论是汪浩，还是温玉，他们能有幸成为培养对象，预示着他们都是天选之子。
江山要想永固，只能让自己子弟接班。这在燕京高层，已经形成了共识。
但是，这也给未来的竞争带来了风险。
毕竟，这是一场博弈。谁能最终胜出，难以预料。
陆天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竞争，正在汪浩和温玉之间悄然展开。
而他，只能作为局外人。
没有强大家庭背景的陆天明，注定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但即便是看热闹，照样还会被裹挟进去权力之争当中去。
心高气傲的汪浩，显然对这一切了然于胸。他知道，不能胜出，就只能被人鱼肉。在这场斗争中，永远不会有妥协。
要么打败别人。要么被别人踩在脚下。
汪浩的红色纪念广场让他已经崭露头角，比起一直默默无闻的温玉，汪浩似乎更胜一筹。
现在的汪浩尽全力在推进扩城，他需要借助这种肉眼可见的政绩，来给自己的竞争加分。
燕京的培养计划，与陆天明的民选想法，格格不入。
这也是导致山南的民选工作刚打开局面，便被夭折的现实。
手握核心权力的人，是不会容许陆天明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存在的。
一丝悲凉袭上心头，民选县长之路究竟还有多远，他完全看不到尽头。
然而，他不得不接受这种现实。他知道，凭着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实中的一切。
门在身后敲响。
陆天明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答了一句，“请进。”
丁晓萌怒气冲冲进来，一进门便冷冷说道：“陆天明，你现在认清了现实了吧？”
陆天明招呼她道：“请坐。看你的样子，好像很生气啊。”
“不是生气，是愤怒。”丁晓萌涨红了脸说道：“你告诉我，民选县长还能搞下去吗？”
“当然。”陆天明淡淡一笑道：“究竟是什么事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啊？哦，是愤怒。”
“我其实是在为你悲哀。”丁晓萌叹口气说道：“你的想法被否定了，你不悲哀？”
陆天明摇摇头道：“我不悲哀。因为，任何一件事，都要经过磨炼，斗争，才能得到真理。”
“你这是自我安慰。”丁晓萌当即指出来陆天明的心思，“换句话说，你这是自欺欺人。”
丁晓萌回国，本来有几个位子可以安排。但是，她拒绝了组织部门的安排，提出要竞选县长。
以她的条件，没有理由将她拒之门外。
她以独立竞选人的身份，正式列入竞选人名单，理所当然。
在山南县，丁晓萌是有着非常强大的背景的。父亲是县委办副主任，母亲是县政协副主席。她自己也曾担任过县团委书记。
一家三领导，这在山南县也是很少见的家庭。
何况，丁晓萌不但有着强大的家庭背景，她自己的群众基础也很扎实。
这些年来，山南各级干部当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出身团系统。如今她丁晓萌竞选县长，这批人就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可是，大幕才拉开一条缝，就被严严拉回去了。
见陆天明不说话，丁晓萌又补了一句，“你这是给山南人民开了一个不该开的大玩笑。”
“我没想开玩笑。”陆天明苦笑着说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可以按照我们的想法来的。我们是有组织，有领导的。而且，对组织必须绝对的忠心，最领导必须无条件服从。”
“原来你也是一个懦夫啊！”丁晓萌失望地说道：“看来，我看错了人。”
两个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扎心。
陆天明的无奈，丁晓萌的愤怒，让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我要正式辞职。”丁晓萌面无表情道：“我不是对你一个失望，我是对所有的人都失望。”
丁晓萌当初辞去县团委书记职务出国留学，拿的是公费留学指标和经费。这也预示着丁晓萌并非是退出了公务员的队伍。
相反，她公务员的身份不但依旧，她还将在留学归来后得到重用。
“辞职？”陆天明吃了一惊道：“你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丁晓萌心灰意冷道：“你放心，我辞职后，不会饿死自己。”
陆天明笑了笑，“我当然相信。但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在体制内还是比较合适。体制虽然存在不少弊端，但是稳定啊。”
“谢谢你的关心。”丁晓萌递上来一张辞职书，“你不用再做我的思想工作。麻烦你跟组织部门打个招呼，尽快办好手续。”
“那么急？”
“因为，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吗？”
“世界那么大，我才走过多少地方？”丁晓萌站起身道：“陆天明，说真心话，我不怨你。因为，你也是无能为力。”
她深深地看了陆天明几眼，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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