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躺着一个身着玄色古袍的男子。
他面容如生，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双手交叠于胸前，掌中托着一枚血红色的晶石。晶石随着某种韵律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连接冰棺的八根冰管中抽取暗红色的流光。
而那八根冰管的另一端，连接着八个盘膝而坐的女子。
常亦儿认得她们——岩家已经“病逝”或“远嫁”的几位小姐。她们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周身真气与精血正被源源不断地抽离，通过冰管注入冰棺。
冰棺中男子的胸口，赫然烙印着那个熟悉的图案：手托心脏，心中生树。
岩烨。
数万年前的人物，竟然真的以这种方式“活”着。
常亦儿后退一步，脚跟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枚玉简。
她捡起其中一枚，神识探入——
“甲子年七月初七，清霜入阵，精血亏损三成，需静养三月。”
“丙寅年三月十五，清露精血耗尽，换清雪补位。”
“戊辰年腊月廿三，清月化神圆满，可为主阵眼……”
玉简中详细记录了岩家每一位女儿“入阵”的时间、精血损耗情况，以及何时需要“补位”。
所谓“沐恩”，实为献祭；所谓“静修”，实为榨取。
而那些看似尊贵的岩家女儿，不过是维持这口冰棺的高级血库和能量源。
常亦儿收起玉简，正准备离开，冰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来了……”
嘶哑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常亦儿浑身僵硬，看见冰棺中岩烨的眼皮动了动，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望向她的方向。
“范云的气息……还有王相那个叛徒的印记……”岩烨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有趣……这一世，你们又要来阻我么？”
常亦儿转身就跑，冲上石阶。
身后传来冰层破裂的声响，以及岩烨低沉的笑声：
“告诉范云……这一世，我定要完成‘心源之树’……用你们所有人的血肉，滋养我的神性……”
冲出白色小楼时，常亦儿几乎与一人撞个满怀。
是岩清月。
这位岩家大小姐面色苍白，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看见常亦儿从楼中冲出，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复杂的神色。
“你……看见了？”岩清月轻声问。
常亦儿喘息着点头。
岩清月闭了闭眼：“跟我来。”
她领着常亦儿绕到小楼后的一间厢房，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
“石绣娘，或者……我该叫你常姑娘？”岩清月开门见山。
常亦儿心中警铃大作，手已按在储物袋上。
岩清月却摇头：“不必紧张。我若想害你，三年前你刚入府时就动手了。”她苦笑，“你以为，是谁一直在暗中护着你？是谁把那些探查你身份的人挡了回去？”
常亦儿怔住。
“我母亲是上一任‘主阵眼’。”岩清月在桌边坐下，眼神空洞，“她死时，我才十岁。父亲抱着她的尸体对我说：‘清月，你要好好修炼，将来接替你母亲的位置，侍奉老祖。’”
“侍奉？”常亦儿声音发涩。
“是啊，侍奉。”岩清月扯了扯嘴角，“用我们的精血，用我们的修为，用我们的命，侍奉一口冰棺里的怪物。岩家女儿从出生起就被测出资质，纯阴之体者，便是下一任‘血库’。我们修炼的功法名为《至阴诀》，实则是为了将自身炼成最纯净的阴性能量，供养老祖。”
她从锦盒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临死前偷偷记录了一切——岩烨，心源教末代教主，三万年前被苍云大帝范云斩杀。但他在死前用了禁术，将一缕残魂封入这口万载玄冰棺。岩家世代守护的，不是祖先，而是一个想要复活的邪魔。”
常亦儿接过帛书，快速浏览。
上面记载了心源教的秘术“心源之树”——以万人心血为土，以纯阴女子精血为水，培育神性之树，最终结出“道果”，服之可立地成神，超脱此界法则。
岩烨谋划了三万年，岩家献祭了无数女儿，为的就是这颗道果。
“我下月大婚，嫁入周家。”岩清月声音平静，却带着绝望，“周家修炼纯阳功法，我需要汲取夫婿的阳元，转化为特殊的阴阳调和之力。三年后，当我怀孕时，腹中胎儿会凝聚最纯净的阴阳真血——那将是唤醒岩烨的最后一把钥匙。”
她看向常亦儿：“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成为祭品。常姑娘，我知道你是苍云大帝的传承者。我也知道，你身边那个叫云央的少年，很可能是大帝的转世。”
常亦儿瞳孔一缩。
“岩家有内应。”岩清月低声道，“有人一直在向外界传递消息。我查了三年，终于确定——是厨房的王嬷嬷。”
王嬷嬷？那个总是冷着脸，却偶尔会偷偷多给她一份饭菜的老妇人？
常亦儿并没有多意外，是啊，岩家本就不寻常，她能以绣娘的身份进入，别人以厨娘的身份混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尤其是在当家人刻意放水的情况下。
“她是王家的人。”岩清月语出惊人，“三万年前，先祖、王相与苍云大帝一同穿越到此界，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但王相始终暗中关注着岩烨的动向。他死前留下遗命，要后人世代监视岩家。”
常亦儿想起圣殿石壁上那句“唯愧对王相”。
原来那位挚友，从未真正离开。
“王嬷嬷一直在等你。”岩清月说，“她知道你会来，也知道只有你能终结这一切。明日午时，厨房后院的古井边，她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窗外传来脚步声。
岩清月神色一凛，收起帛书：“你快走，从后窗出去。记住，三日后的子时，沐恩园会举行‘月祭’，那是岩烨最虚弱的时刻。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常亦儿翻出后窗，身影没入暮色。
她回到住处时，心仍在狂跳。
三年潜伏，今日终于触及真相。但真相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那些看似尊贵的岩家女儿，不过是高级血库；那些所谓的女尊男卑，不过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切都是为了冰棺中那个想要成神的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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