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背着竹编书笈的书生,头戴玄色方巾,青布直裰的下摆随着步履微微荡起。他本低头赶路,恰在帷车将过时侧身避让一辆独轮车。秋阳斜斜掠过他的脸庞,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全然展露在光里。
四奶奶握着绣帕的手轻轻一顿,太像了。那鼻梁的弧度,紧抿时略向下沉的唇角,乃至下颌收束处那道干脆的棱角,与时才雨中军士的侧影几乎叠合。只是这书生面皮白净许多,眉眼间也无沙场磨出的悍气,倒被书卷温润裹着,像一方敛了锋芒的砚。
书生似未察觉车中目光,仍稳步前行。路过茶摊时,有个总角孩童抱着陶碗跑得太急,绊倒在他身前。书生几乎未停步,只左脚向前半步抵住孩童肩头,右手已稳稳托住将倾的陶碗,腕子一转便卸了冲劲。整套动作流畅得如同展卷研墨,那孩童甚至没哭出声,怔怔坐着。
书生蹲身放下碗,从袖中掏出块素帕递给孩童拭泪。起身时,书笈的系绳松了,沉重的书箱向后坠去。孙氏微微蹙眉,却见他腰身一拧,左肘向后轻巧一托,正是军伍中常见的负枪转体之态,书箱便稳稳落回脊背。系绳时,他打的是种新奇的结法,繁复而牢靠。
帷车终于驶过拥堵处,将书生身影渐渐抛远。四奶奶收回目光,继续听陶力家的讲出打听到的家长里短。
刚回后院,金珠便寻了过来,神色间带着些许不安“下头人来禀,那承办鲜货的王俊平,昨儿个就找不见人影了。”
“这人究竟是什么根底?”四奶奶目光在金珠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
事情偏这般巧,自个前些日子费心安排,却不见动静;姐姐倒又有了消息。这自然怨不得谁,前阵子她在孙家备嫁,二白也被打发走了,爵主宿在姐姐院里是常理。可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涩意,终究像根细刺。
“是兴济的河商。”金珠低声解释“上月张皇亲家引荐来的,我也不好驳了面子。先前为家里办过几回差,还算妥帖。这回三太太寿宴的时鲜采买,便交了他去办。哪曾想……”
四奶奶心下生疑,家里闲着的人手不是没有,何至于用一个外头的商人?还是她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张皇亲家牵的线……
“后日就是正日子。”四奶奶压下思绪“赶紧另寻妥靠的人接手才是。”
“我何尝不想?”金珠叹了口气,抬眼望她“妹妹莫不是成心看我为难?”
四奶奶又瞥了眼金珠那显怀的身子,起身道“罢了,我亲自去寻一家来。”
这鲜货不比别的,须得主子亲自尝过方能定夺。与其拖延,不如立时决断。况且金珠手下那些人,不少是见过另一位金小娘的,终归不宜假手于人。
“去求十七奶奶那吧。”金珠忽然道,“请她家的李小娘出面便是。”
“李小娘?”四奶奶微怔。
“她男人原是肥羊坊的东家。”金珠解释道“虽讲买卖如今易了主,情面总还在的。肥羊坊的鲜货,向来是京师头一份的新鲜。”
四奶奶心下一堵,绕了半日,原来姐姐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堂堂伯爵夫人、郑家当家奶奶,为这事去求妯娌已算折节,难道还要去求一个妾室?传出去岂不是自贬身价。
可金珠这话倒点醒了她,何不径直去肥羊坊采买?凭闻喜伯第和郑家的脸面,对方总该给几分便利。
“我自有主张。”她不再多言,顾不得一身疲乏,唤来陶力家的并东儿、南儿两个贴身丫头,吩咐备车往崇教坊方家胡同去了。
车帷落下时,四奶奶端坐其中。窗外市声喧嚷,她心里那本账却清明得很,姐姐有事瞒着她。
肥羊坊总号的掌柜听闻闻喜伯夫人亲至,忙开了后院门,将两辆马车并四名家丁让进来,亲自引至三楼雅室“夫人既垂询,小店自当尽力。这就着人将后厨的时鲜取来供夫人过目。若合意,明日便让供货的朝奉直接送到贵宅。”
“有劳费心。”四奶奶语气疏淡得体。
掌柜深谙身份之别,又讲了几句场面话,便躬身退下。
东儿与南儿已取出随身的风炉、茶具,娴熟地安置起来。陶力家的将几扇槛窗推开,这三楼凌于周遭屋宇之上,倒不虞外人窥探。
四奶奶闲坐等候,这才细看周遭陈设。屋子不算轩敞,却处处见功夫。从梁柱到案几,竟通体是乌木所制。想起方才掌柜讲此乃东家款待贵客之所,平日不轻启,原当是客套,此刻观之方信。坊间素有‘乌木半方,抵得宝箱’之言,虽嫌夸张,亦可见其珍罕。
窗外市声隐隐,室内唯有煮水初沸的细响。四奶奶端坐着,心里却转过一念,能以此等手笔经营酒楼的,原该是何等人物?怎的最终连人带产,都落进了旁人囊中?这念头只一旋,便被她敛入眼底,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贵夫人模样。
陶力家忽然“咦”了一声,凑近窗边望了望,转身低声道“太太,老婆子瞧见咱家乡党范御史进楼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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