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惟将心中一震,才明白为何会被带到这座庭院。他抬起头,看向毛利元就,只见这位叱咤西国的智将,此刻眼中再无半分锋芒,只剩下对亡子的深切思念。小早川隆景站在一旁,神色恭敬而悲悯,悄悄对阿苏惟将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静静陪着便可。
“这棵树……是隆元自大内家回来后,亲手种下的。”毛利元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凳,目光依旧落在樱花树上,语气缓慢,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那年他才十五,便去大内家做人质,回来后便在这庭院里种了这棵樱树。说是大内家的樱花开得好看,要在自家院里也种一棵,等开花时,就邀晴贤一起来赏。”
阿苏惟将顺着毛利元就的目光看去,再次望向那些刻痕,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刻痕……是隆元公与陶晴贤大人的名字?”
“嗯。”毛利元就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隆元与晴贤,年少时便是挚友,一起在大内家做人质,朝夕相伴。这树上的名字,是他一刀刀刻上去的,刻了整整一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停。他说,要让这棵树陪着他们的情谊,年年开花,岁岁常青。”
可这棵承载着少年情谊的樱树,终究没能如毛利隆元所愿。毛利元就的眼神黯淡下去,缓缓道:“隆元走后,这树便渐渐枯了,再也没开过花。侍从几次提议砍掉,重新种一棵新的,我都不许。我总觉得,这树还活着,隆元也还在,只是躲在树后,等着我陪他说说话。”
庭院中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樱树枝干发出的呜咽声。阿苏惟将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那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毛利元就,竟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他能感受到,这座庭院里的每一处痕迹,都残留着毛利隆元的气息——石桌上摆放着的旧茶具,是毛利隆元用过的;墙角的石灯笼,是毛利隆元曾亲手点亮的;仿佛就连地面上的青苔,都印着毛利隆元年少时奔跑的足迹。
“晚辈与隆元公相识时,他已执掌毛利家事务。”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彼时晚辈刚继承宫司之位,连带拓展外贸商路,屡屡遭遇阻碍,是隆元公伸出援手,教导诸多。他待人宽厚,眼界开阔,谈及商路与天下局势,见解独到,晚辈十分敬佩。”
提及亡子的优点,毛利元就的眼中泛起一丝光彩,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隆元性子温和,却不缺决断,本是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可惜……天不假年。”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小早川隆景连忙上前,为他顺了顺气,低声劝道:“父亲,身体为重,莫过于伤感。”
毛利元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转向阿苏惟将,眼神渐渐恢复了几分锐利,却依旧带着温情:“你此次前来,想必不是为了陪我这个老头子忆旧的。元春给你写了信,说你有要事与毛利家商议?是为了商路,还是为了出云的尼子残部?”
阿苏惟将心中一凛,果然不愧是毛利元就,即便病重体虚,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来意。他不再隐瞒,躬身说道:“不敢欺瞒。此次前来,一是希望能与毛利家重启商路合作,晚辈愿以九州商路为依托,为毛利家提供急需的铁炮、药品与粮草,互惠互利;二是恳请网开一面,日后若平定尼子家,勿要对山中鹿之介赶尽杀绝。此人忠勇无双,是难得的人才,晚辈不愿见他死于无名之战。”
毛利元就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石凳的边缘,陷入了沉思。重启商路合作,对眼下的毛利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毛利元就病重,前线战事停滞,领地内粮草军械皆有短缺,阿苏惟将的商路,恰好能解燃眉之急。而保全山中鹿之介,对毛利家而言,也并非不可接受,留着这位尼子家的忠勇,既能彰显毛利家的气度,也能安抚尼子家旧部,减少统治阻力。
“商路之事,我应允你。”许久之后,毛利元就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但需由隆景与你具体商议细节,划定商路范围与税负标准,不得损害毛利家的利益。”他顿了顿,看向阿苏惟将,眼中带着一丝审视,“至于山中鹿之介……元春早先也与我提及过此人。我可以答应,若他肯投降,便留一条性命,封一块领地,安度余生。但若是顽抗到底,我也无能为力,乱世之中,忠义毕竟不能当饭吃,各为其主,生死有命。”
阿苏惟将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成全!晚辈定当遵守约定,与小早川大人妥善商议商路事宜,绝不辜负信任。”
毛利元就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棵枯樱树,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隆元若还在,想必也会赞同你的提议。他一生都想促成西国与九州的和平,可惜在如此时局下,终究是未能如愿。你若能做好这件事,也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心愿。”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阿苏惟将郑重承诺。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中再无半分畏惧,只剩下敬佩与悲悯。毛利元就这一生,征服了无数领地,击败了无数敌人,却终究没能战胜岁月与离别,只能守着一棵枯樱树,思念着亡子,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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