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哈城,天黑的很早,在最浓重的黑暗里,叶晨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安全屋的后门滑入初冬凛冽的空气中。
他身上那套沾染着阴冷气息的西装,此刻已被换成了码头苦力常见的粗布短褂和沾满煤灰的旧棉裤,一顶压得很低的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连走路的姿态都带上了长期负重所致的微跛。
叶晨不走大路,专挑墙根阴影与清晨薄雾交织的窄巷穿行,脚步迅捷却落地无声,像一只避开所有光亮的夜行动物,朝他与老魏约定的那座废弃仓库迂回而去。
仓库位于三不管地带的边缘,铁皮顶棚早已锈蚀穿孔,漏下几缕青灰色的天光,照在积满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上。
角落里,一个同样穿着破烂、背脊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似乎在检查一堆蒙着帆布的杂物——那是老魏习惯性的警戒姿态。
听到叶晨刻意放重又带着特定节奏的脚步声,老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尾巴干净?”老魏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
“绕了三圈,没人跟着。”
叶晨摘下毡帽,走到老魏身侧,两人并肩望向仓库外逐渐苏醒的贫民区棚户,谁也没看谁,信息却在压抑的空气中快速传递:
“高彬起了疑,把审讯室捂成了铁桶。但人,我带回来了。”
“说重点。”老魏的眉头拧紧,眼角深刻的纹路如同刀刻。
叶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闪过医院地下室那惨白的灯光和晃动的血色影子,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交通员,老郑,内脏被打烂了。大夫递了话……熬不过今晚。”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老魏搭在帆布上的手,指节猛地泛白,青筋凸起,但整个人却像一块骤然冷却的顽铁,没有一丝颤抖。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
“……继续。”
“张平钧,”叶晨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暗红的冷静,“右臂断了,身上……没几块好肉。高彬把他当成了突破口,用尽了手段。”
叶晨的语气顿了顿,那惨烈至极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虽说他没能进去审讯室,可是却也知道张平钧和园园遭到了怎样的对待。
阴森的刑讯室里,血腥味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张平钧被吊在半空,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动着残缺身躯的剧痛抽搐。
而当那个穿着学生裙、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孩——园园,被粗暴地拖进来,绑在冰冷的十字形刑架上时,张平钧那双原本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绝望至极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叶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稳,“把所有事,所有线,都咬死在自己身上。他想用自己这条命,换园园一个……也许能被忽略、能逃走的机会。”
老魏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像是破旧的风箱。作为老对手,他太了解特务科的高彬了。
“高彬……没信?”老魏的声音已经有了答案。
“他信了才有鬼。”
叶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彻骨的寒:
“他把园园拖到了张平钧眼前,让他看着。”
接下来的描述,叶晨的语速极快,字句却异常清晰,像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将那血腥残忍的画面硬生生剖开:
“他们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生锈的虎头钳。两个人按着园园,一个人……掰开了她的嘴。”
叶晨的目光落在仓库地面一道陈年的暗红色污渍上,仿佛与之重合:
“张平钧在吼,嗓子破了音,求他们冲他来……高彬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们用钳子,夹住了园园的门牙……”
叶晨的声音到这里,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仿佛那“咔嚓”一声轻微的、却令人骨髓冻结的碎裂声,此刻就响彻在这寂静的仓库里。
“——生生掰了下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仓库冰冷的地面上。帆布下,老魏的手猛地攥紧,发出一声布料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叶晨。老魏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沉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两颗……全掰了。”
叶晨补充完,移开了视线,望向仓库顶棚破洞外那越来越亮、却依然冰冷的天色:
“园园当场昏死过去。张平钧他……没晕,也没再吭一声。但看他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
情报交代完毕,剩下的是比钢铁更沉重的寂静。这不是计划的挫败,而是底线被兽行践踏的酷烈。
老魏慢慢直起身,那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整个黑夜的重量。他从旧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支手工卷的、粗糙的烟卷,就着仓库里弥漫的尘埃与铁锈味,划燃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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