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造船厂的船坞中,晨雾被一种陌生而巨大的声音撕裂。
那不是任何一种大家所熟悉的声响。
而是一种沉重的、规律的、仿佛嘶吼一般的动静。
“噗嗤…噗嗤…噗嗤嗤…”
伴随着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撞击之声,从松江造船厂那座巨大木构船坞里闷闷地传来。
岸上,黑压压肃立着数百人。
有匠户、力工、衙役、兵丁,还有几十个身着深青色棉布直裰、袖口沾着油污与炭灰的年轻人。
这些人便是大明研究所的学员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船坞那两扇缓缓向水中移开的厚重闸门上。
江水涌入闸槽,雾气被搅动,一个形状有些怪异的船只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周建安立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一身玄色箭衣,外罩半旧猩红斗篷,手上则拿着望远镜认真的看着,虽然在这个距离下, 用肉眼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旁,一个同样年轻的官员,研究院乙组主事唐怀仁,正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给吴王周建安解说着,要知道眼前之人毕竟是堂堂吴王,所以他的语音有些激动颤抖。
“殿下请看,此即本院与宋先生历时数载,根据殿下您的提议所绘图纸九百余幅,试制机件十七次,所制造出的一号船。”
唐怀仁指着那轮廓,“船体仍以松江本地杉木、樟木为材,形制与四百料漕船相类,保有硬帆三面,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革新之处,在于船中后部设密封锅炉一座,以精煤灼烧,化水为汽,推动此‘往复式双联汽缸’…”
随着他的话语,船体完全现出。
这艘船看起来要比其他同类型的木船要显得更为笨拙一些。
甲板中央,一个铁皮制作而成的烟囱正不断的喷吐着浓黑的煤烟。
最奇特的,是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包裹着薄铁皮的木质明轮,此刻尚未转动,形状颇为怪异
“两侧轮桨,由主轴联动,汽力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此轮。”
唐怀仁站在吴王周建安身侧,语速加快,眼中闪着光。
“依计算,若汽压稳持,轮转顺滑,其速可倍于漕船顺流,更无惧风向水流!
载货亦可远超同等漕船。
宋先生言,此物若成,则东南漕粮北运,期限可缩短过半,耗费可省十之五六不止,另可通行南洋,大海之处,皆为可行。
调兵运械,更…”
听着他的话,周建安并没有进行打断,虽然他说的自己都懂,不过宋先生将其安排在自己身边,那肯定是有他的深意的、
而且周建安对唐怀仁也非常满意,他口中所说皆很专业。
唐怀仁的话突然被一阵突然尖锐起来的汽笛声打断。
“呜——!
嘶哑凄厉,绝非号角,震得人耳膜发麻。
黑烟猛地一浓。
只见船尾楼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扶着栏杆,举起一面红旗,奋力挥动三下。
是宋应星。
年过半百的研究院院长,须发已见斑白,此刻却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帆布工服里,脸上满是烟灰。
“先生发令…一号船出坞了!”
唐怀仁声音陡然拔高。
周建安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百步江面,落在宋应星和那些在甲板上忙碌奔跑的年轻学员身上。
“宋先生这些日子又消瘦了一些啊。”
周建安叹道,一旁的唐怀仁也是微微点头。
“是啊,近两个月来,先生几乎一直都在造船厂内,一忙起来,甚至连吃饭都忘了。”
对于宋应星,唐怀仁他们只有敬佩。
周建安微微有些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啊。
看来,得找个时间让宋先生好好的检查检查身子了,对于他的作息,也应该严加管控一下。
不然的话,身体很容易被拖垮的。
周建安如此想道。
远处。
闸门完全洞开。
江流微微涌入。
“噗嗤嗤”的排气声变得密集,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和锅炉内部沉闷的“隆隆”回响。
船身猛地一颤,左侧明轮“嘎吱”一声,极其生涩地转动了小半圈,右侧明轮却迟滞未动。
船头随之向左一歪,并未驶向江心,而是斜刺里朝着码头石岸撞去!
岸上一片低呼。
几个老水手闭上了眼。
这要是撞上了,船身恐怕就毁了。
周建安的眉头一紧,难道这次实验会如此不顺?
还好,宋应星他们早在实验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整个一号船四周不仅有数条救援的船只,船坞和外面码头的岸边更是做好了缓冲,只要不是太猛烈的撞击,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碍。
果然,这一撞,虽然让船身为之一震,但是并没有多大的伤害。
周建安眉头未曾稍动,只问:“轮机未能同步?”
“是…是!”
唐怀仁被周建安这么一问,瞬间紧张到额头见汗,“左右汽阀开度或有细微之差,联动杆调试亦未必完全精准。初次以蒸汽驱动如此巨物,力道控制,难如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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