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们拖着行李箱走下车,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适合野外活动的服装,背着相机和笔记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周观察员走在最后,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微笑向岩叔等人点头致意。
简短欢迎后,访客被分配到七户自愿接待的家庭。每户最多接待三人。分配是精心考虑的:两位老教授被安排在与玉婆相邻的竹楼,便于交流;带孩子的家庭安排在有同龄孩子的阿美家;摄影师和记者们分散在不同方位,体验不同视角。
阿强家接待了周观察员和那位年轻记者。记者叫小吴,二十出头,充满活力,一放下行李就拿出录音笔和相机:“强哥,你们村太棒了!原汁原味!我能到处拍拍吗?”
阿强递上《访问公约》:“欢迎拍摄,但有几条需要您同意:拍摄人物需征得本人明确同意;神树林、祖先坟地等敏感区域禁止拍摄;晚上九点后请勿使用闪光灯或打扰村民休息。”
小吴仔细看了,爽快签字:“没问题!尊重是必须的。”
周观察员也仔细阅读了公约,签下名字,轻声问:“这份公约,村民们都认可吗?”
阿强回答:“全村大会表决通过的。每家每户都有副本。”
周观察员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晚,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接待家庭为访客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青菜粥、腌笋、土鸡蛋。饭后,按照安排,所有人在学习中心集合,进行破冰和行程说明。
汽灯明亮。岩叔作为村长,再次欢迎访客,简要介绍了那拉村和《公约》精神。玉婆用傣语唱了一首清明的古谣,曲调悠远苍凉,仿佛在与祖先和山林对话。杨研究员用幻灯片展示了未来几天的活动安排和注意事项。阿强则强调了“体验”而非“观光”的理念:“希望大家暂时放下游客的身份,以学习者和参与者的心态,感受雨林清明的节奏。”
访客们听得很认真。那位人类学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发亮:“社区赋权、文化主位、生态平衡……你们在实践中探索的东西,正是我们学术界在讨论的前沿课题。非常期待。”
第一夜在沙沙雨声中安然度过。访客们睡在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床单的竹楼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棉被,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偶尔的虫鸣,体验着久违的、远离电子屏幕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化为毛毛细雨。体验周正式开启。
第一个活动是“清明采集”。玉婆带领访客和部分村民进入村后的“限制利用区”。她背着小竹篓,步伐稳健,边走边讲解:“清明前后,地气通,百草生。这时候采的草药,药性清透,能排一冬积郁的浊气。”她指着一丛叶片心形的植物:“这是‘清明菜’,也叫‘鼠曲草’。采嫩尖,回去和糯米粉一起做青稞粑粑,是清明的应节食物,能祛湿健脾。”
访客们学着辨认、采摘。那位十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掐下嫩芽,兴奋地举给妈妈看。自然摄影师则趴在地上,用微距镜头捕捉草叶上的水珠和昆虫。
阿强注意到,周观察员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很少拍照,但笔记本上不时记录几笔。她偶尔会和村民低声交谈,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比如:“这片林子一年能采几次?”“如果采的人多了,你们怎么管?”
采集归来,大家集中在村口的公共灶台边,学习制作青稞粑粑。妇女们已经蒸好了糯米,捣成了细腻的糍粑。玉婆示范如何将焯过水、捣成泥的清明菜汁揉进糯米团,如何包入芝麻花生馅,如何用芭蕉叶包裹蒸制。访客们洗净手,兴致勃勃地参与。竹笼升起腾腾蒸汽,混合着糯米、青草和芭蕉叶的清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粑粑出锅,大家分享劳动成果。软糯清甜中带着一丝野菜的微苦,味道独特而醇厚。小吴记者一边吃一边录音:“这是我吃过最有仪式感的青团!不只是食物,是连着土地和节气的。”
下午的活动是“溪流探秘”。由杨研究员、小李和阿强带领,沿着暴涨后渐清的溪流行走,讲解雨林的水循环、溪流生态、以及那拉村保护水源的传统禁忌。访客们看到了溪石上附着的苔藓和水藻,发现了躲在石缝里的溪蟹,听到了各种鸟鸣和蛙声。杨研究员用便携设备检测溪水pH值、溶解氧,数据让环保工作者夫妇连连称赞:“这么干净的水质,在城市周边几乎绝迹了。”
傍晚,细雨又飘了起来。晚饭后,学习中心的火塘点燃。这是“围炉夜话”时间,主题是“记忆与传承”。岩叔、老支书和几位老人讲述那拉村的历史、祖先迁徙的故事、经历过的灾难和复苏。玉婆则分享节气知识、山林智慧、以及那些看似迷信实则蕴含生态道理的老规矩。
访客们听得入迷。人类学教授不断提问,记录。那位母亲轻声对女儿说:“听到了吗?这就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智慧。”小女孩点点头,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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