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如淳恨不得原地化作空气，不被徐年看上一眼，等徐年和贺成他们走了后，便可以当做是无事发生，什么都过去了。
但这却行不通。
贺成、隋长庚都已经点破了徐年的身份了，他这么个大活人还傻愣在原地不做表示，莫不是……目中无人，看不见不把近在眼前镇国大真人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年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荀如淳的身上了。
目光无形。
压在荀如淳的肩上却犹如两座大山。
荀如淳低下了就腰，拱手赔笑：“不知是镇国公在此，在下殷河荀家荀如淳，先前我们多有叨扰，还请镇国公……勿怪。”
在知道镇国公徐年竟然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村子里的那一刻，荀如淳便知道他误判了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敲打天水谢家的只怕不是朝廷。
而是这位镇国公。
石宜村里的宝物，只怕也是已经归了镇国公所有。
所以刚刚说的谈一谈生意，难怪贺成会欲言又止，原来这生意是谈到了镇国公的头上。
等等……
那贺成为什么松口了呢？
荀如淳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一脚踩进坑里了。
徐年轻声说道：“原来是荀家主，久仰久仰，之前荀家主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敲门借宿，可惜当时我不知道是荀家主造访，没能留荀家主暂住，实在惭愧。”
这是在责问他隐瞒身份借宿石宜村。
徐年这一声惭愧，荀如淳听得是一阵寒气直冲天灵盖。
你惭愧了，那我是不是该惨了？
“折煞了，镇国公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是我有眼无珠不知是镇国公在此，不该……不该打扰了镇国公的清净。”
如果早知道镇国公在石宜村里坐镇，再借荀如淳的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试探什么村中宝物了。
宝物再好。
也得有命去使。
徐年继续说道：“刚刚听说，荀家主想要谈一谈生意，什么生意？是不是这石宜村里的宝物，荀家也想拿一份？”
荀如淳冷汗都下来了。
如果这石宜村里的宝物是在贺成的手里面拿着，荀如淳当然是想要看一看谈一谈，试着争取一个分一杯羹的机会。
毕竟这是在盘陵郡。
荀如淳和贺成也算得上是相知已久了。
荀如淳知道贺成这人的能力在哪儿，底线在哪儿，所以才敢尝试争取。
但把同样的一套，生搬硬套放到镇国公的身上，这显然不行，会变成冒犯了。
冒犯了镇国公的威严。
“不……不是，镇国公息怒，荀家绝无此意，只、只是……”
“镇国公，荀家主只是听闻下官命人大量收集绳索等一应物资，恰好荀家善于此道，便想提供一些……帮助。”
在荀如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徐年解释自己的冒犯的时候，一旁的郡守贺成忽然开口了。
给了荀如淳一个台阶下。
贺成看向荀家家主，笑眯眯地说道：“是吧，荀家主，你只是想来帮忙。”
帮忙。
虽然荀如淳方才确实提到了两个字眼，但彼时的重点仍然是明着说过的生意。
可现在从贺成的口里，却只剩下了帮忙。
做生意。
互通有无便算是帮忙了，但是这成本和利润都得要计较，在商言商。
可是帮忙……
这还能计较成本与利润吗？
可纵然荀如淳猜到了贺成的算盘，心里头有些滴血，但面对这仅有的台阶，他也只能顺坡走下去了。
心里滴着血。
脸上却笑意盎然，如同荣幸之至。
“是……是的！正如贺大人所言，我听说了一些消息，得知贺大人在筹集一些物资，恰好我荀家有，这便想给贺大人送来。”
荀家擅射。
不光是擅使弓箭，而是从制造到技法，都属于世间的一流水准。
而这制绳与制弓，便有一些互通之处。
例如想要让绳索耐用持久，需要浸泡桐油，而在这一项技艺上，弓箭的养护也同样会用到桐油。
荀如淳这前言后语其实有一些不搭之处，但徐年仿佛没听出来一样，恍然说道：“哦？原来荀家主是来送物资的吗？”
送。
徐年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荀如淳暗自咬牙，用力点了点头：“是啊，镇国公大人，我是想来给贺大人送些物资，以尽我荀家的绵薄之力。”
徐年说道：“荀家主本是生意人，如今却把这东西送给我，这我怎么好意思？要不荀家主还是说一个价出来，我买下来吧。”
荀如淳连忙摇头。
这时候若是敢点头，便是给脸不要了。
“不不不！镇国公千万别这么说，我荀如淳虽是生意人，荀家虽然做着本分的生意。”
“但这……这我也如隋大人一样，自小便仰慕老镇国公的英雄豪气！”
“如今能有为镇国公尽一份绵薄之力的机会，实在是我三生有幸，恳请镇国公收下，切莫谈什么钱了，就当是……是荀某人献上的敬意！”
心里在滴血的荀如淳不仅得送，还生怕徐年不愿意收下来，毕竟这若是送不出去，这事儿恐怕就不算过去。
“既然是荀家主的一片心意，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那便……多谢荀家主慷慨解囊了。”
“能为镇国公分忧，是荀某人的荣幸！”
徐年松口收了下来，荀如淳这冷汗便停了，心里虽然滴血，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犹如大石落地。
出一出血，虽然肉疼，但总好过被这大石压得喘不过气，活活憋屈到死。
“贺大人，隋大人，我就先回一步，你们与荀家主先谈，谈妥之后再来见我。”
徐年走了。
来的时候悄然无息。
走的时候倒是一步步走进了村口。
等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荀如淳才算是放松下来，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掌心都是冷汗。
荀如淳看向贺成，实在有些憋不住恼火，咬牙切齿地说道：“贺大人，你这可是……可真是老谋深算，把荀某人算计得心惊肉跳。”
贺成仍然是笑眯眯的神态，仿佛一只老狐狸：“是吗？原来这都是我的算计？我还以为荀家主就是来给镇国公献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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