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先生。”路朝歌转身看向了老者:“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有心事睡不着?”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曾永德。
“听说了薛家的事,有些感慨罢了。”曾永德叹了口气:“诗书传家百余年,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可怎么就不懂得这天下之道理呢!”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路朝歌笑了笑:“他们未必是不知道,只不过是装作自己不知道罢了,天下如此之大,装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你这个说法倒是很贴切。”曾永德点了点头:“如今的薛家算是倒了,不过他们也算是自食恶果。”
“曾先生与薛家有旧?”路朝歌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认识的。”曾永德说道:“毕竟都是诗书传家的家族,总是会有一些往来的。”
“可他们为什么就没学到曾先生您这一身道理呢?”路朝歌对世家大族已经彻底死心了:“为什么就不能……”
“呵呵……”说着说着,路朝歌自己都笑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做不到放弃大明的利益去满足其他人的利益,更何况是世家大族的这些人呢!”
“你现在都学会自己安慰自己了吗?”曾永德笑了起来:“不过你说的很对,我们自己的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去要求别人也能做到呢!”
“是啊,要求别人总是容易的。”路朝歌望向远处街角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热气在灯笼下晕开一团暖光,“可这天下最难的事,恰恰是要求自己。”
曾永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在国子监这些年,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他们读圣贤书,能倒背如流;论起治国平天下,也能侃侃而谈。可一到切身利害,那些道理便都成了纸上的墨迹——好看,却沾不得水。”
“因为他们的‘天下’,从来就不是百姓的天下。”路朝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他们的天下,是族谱上绵延的香火,是田庄里堆积的租米,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百姓?不过是供养这棵大树的泥土罢了。”
曾永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做刨土的人?”
“不。”路朝歌摇头:“我要做的,是让树知道——没有泥土,它什么都不是。”
夜风吹过长安街,带来远处酒肆隐约的歌声。这是劫后余生的长安城,正在一点点找回它应有的生机。
“薛家那孩子……”曾永德忽然问道:“你真会留他一命?”
路朝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刑房里薛文松最后那声绝望的狂笑,想起那笑声里百年的荣光与一朝崩塌的荒诞。
“会。”他终于说:“但就像我告诉他的——那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姓薛。他会成为一个农夫的儿子,或者小贩的侄子,在离长安很远的地方长大。他会为明天的米价发愁,为心仪的姑娘辗转反侧,为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欣喜若狂。他会有普通人的一切烦恼和快乐,唯独没有‘薛家’这两个字带来的重负和妄念。”
曾永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或许是薛家百年来,最大的福分。”
“福分?”路朝歌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曾先生,您说,如果薛文松早知道结局是这样——用整个家族的覆灭,换一个无名无姓的后人——他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两人并肩走在渐深的夜色里。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三更天了。
“我不知道。”曾永德诚实地说:“人心如渊,深不可测。但我确知一点:这世间所有的疯狂,起初都披着理性的外衣。薛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路朝歌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曾永德府邸门前,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
“所以需要有人时刻提醒。”路朝歌看着这位国子监祭酒,忽然郑重地拱手一礼:“朝廷需要曾先生这样的声音,提醒那些渐入迷途之人——你们读的圣贤书,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的‘朱门’。”
曾永德连忙还礼,眼中却有复杂的光芒闪过:“大都督,老朽今年六十有八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您请讲。”
“你今日能用薛家的血脉逼薛文松开口,明日就能用类似的手段对付其他人。这把刀太利,利到能斩断一切羁绊——包括人性里最后一点温存。”曾永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老朽不是为薛家求情,他们罪有应得。我是担心执刀的人……有一天会忘记,刀之所以为刀,是因为握着它的,终究是人的手。”
路朝歌静静地站着。诏狱里薛文松癫狂的笑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混合着曾永德此刻恳切的告诫。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会记住。”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句平淡的“会记住”。
但曾永德听懂了。他点点头,推开府门,却又回头说了一句:“大都督,长安的夜虽然不安静,但能听到百姓的笑声,总比听到刑房的惨叫要好。望你……常来街上走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